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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傀儡蛊(二) ...

  •   当朝皇帝尚在壮年,太子殿下却已然弱冠。若是太子等不及了,做些大逆不道的谋划,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一旁还有皇后的嫡子端亲王虎视眈眈,以及其他诸多皇子蠢蠢欲动。以魏家的风格,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魏家敢出招,就必然留下破绽。铭修暗地里重金招揽了不少江湖异士,想要紧盯魏氏,寻到一些把柄。

      然而监视当朝太子谈何容易,寻常江湖术士几乎无法靠近太子府坻。铭修几经找寻,才找到一位颇有高人风范的道长。这位道长曾经有一位十分要好的修士,却因为一点小事被魏相家人活活打死。道长舍不得好友魂飞魄散,想办法把他的魂魄收拢起来,寄放在了一只鹦鹉身上。当时有凑巧:太子的一位侧妃因为终日寂寞,想要寻一只巧嘴能言的鹦鹉陪伴解乏。太子应是极为宠爱这位妃子的,竟暗暗张了榜悬赏。应榜的人众多,道长也将那只附有修士精魂的鹦鹉送去了。没有谁能和道长的鹦哥儿相比——那只鹦哥毛色艳丽灿烂,样貌俊俏,还能说不少吉祥话,当场便被侧妃身边的大丫鬟看中了。那丫鬟收了这只鹦哥,大方打赏了不少银钱,便提着鹦哥回府。

      万万没想到,刚一入东宫偏门,那丫鬟便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能动。下一秒,她手中的鹦哥便发出一声尖利犹如人声的参加,化作一团耀目的火球。

      可怜那位大丫鬟,在一愣神的功夫,也被火焰波及。那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她的周身跳跃着。那丫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一声声鹦鹉的锐叫声中,逐渐化为齑粉。

      整个过程经历了整整半炷香的过程,鹦哥儿与丫鬟被烧得只剩一点灰白的粉末。诡异的是如此惨烈的变故竟没有惊动府外的人分毫,而门房处的人竟也没有丝毫要救火的意思。只在最后取了些清水将那点粉末冲干净了,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铭修与道长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开坛做法,想要借鹦鹉之眼窥探一二。却被想到法术才刚起了个头,法阵之中便浓烟四起。青烟之中,隐约可见道长的身形剧烈颤抖,挣扎不休,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控制了一般。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拼命想让道长回头,似乎要借道长的眼睛查看他的同伙。而道长则用尽全力抵抗,身体扭曲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突然“啪”地一声,道长的脖子仿佛被折断了一般,生生朝着铭修的方向扭了过来。

      那景象太过可怕,以致于铭修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好在那道长是极为重义之人,也知道铭修是他复仇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暴露。情急之下,竟伸出两指直插双目。他也是狠绝之人,这一插之力,竟将双目活活挖了出来。酒杯大的眼球就这样滚落下来,还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停在铭修身边。

      饶是铭修心意坚定,也被眼前的惨状恶心得几乎吐了出来。道长的身体过了片刻,才沉沉倒了下来。他的脸色如同死灰一般,虽然还有呼吸,但是眼见是救不回来了。他用沾满鲜血的食指勉力在地下划动,口中不住发出“嗬嗬”之声,在极大的痛苦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彻底断了气。

      铭修瘫坐了许久,才终于定了定心神,勉强走到道长身边查看。只见地上血迹凌乱,细看之下,能看出是一个血字:“跑。”那斑驳的血迹中仍然透着刺骨的凉意,令人不寒而栗。

      铭修跌坐在地上,良久,唇畔浮出一点苦笑。他又能往哪里跑呢?他,堂堂帝国的皇子,才名卓著丰神俊秀的才子,所拥有的,不过是极具羞辱意味的名字与封号,一座不大的府邸,一个囿于深宫的美人母亲,和一个以他为耻高高在上的父亲。他,其实无路可逃。

      这次惨烈的失败令铭修几乎一夜白头。翌日清晨,他勉力振作起来,照常上朝。却在狭窄的宫道上与魏相狭路相逢。魏相一如既往地肃穆端严,铭修一如既往地尊师重道,却在躬身拱手进退礼仪之间,看见了魏相唇畔几不可察的一缕讥讽。

      他二人一齐并肩向大殿行去,踏上金水桥,桥面更加狭窄,两人衣袂都碰到了一起。此时天色仍然晦暗不明,所以走路需得格外小心足下——需知每朝都有官员因为天黑不可视物而失足落下金水桥,淹死在御河之中。好在铭修与魏相身份都极尊贵,自然有宫里的小太监掌着宫灯为他们照明。小太监只能站在他们的身后,尽力将那团昏黄的光往前探出,勉强找出眼前一小片路。魏相对这段黝黑的路却是极为熟识的,他走了几十年了,即便闭着眼睛,也并不会出错。因此仍然行止端方地徐徐而行,口中却像是考教学生一般向谨亲王道:“殿下,近日老臣收到奏报,说蔡国正集结兵马,向我国境逼来。敢问殿下有何高见呐?”

      蔡国不过是一弹丸小国,倾其国力,也不过能集结几万兵马。蔡国国君此举所谓何为暂且不知,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事也不需要有任何“高见”。铭修正略犹疑为何魏相有此一问,魏相却话锋一转,道:“殿下可还记得,老臣曾经为殿下讲解过的《左传·隐公十一年》?”

      铭修闻言,脸色登时一片煞白。《左传·隐公十一年》说的是春秋时期有两个诸侯国,一个叫郑国,一个叫息国。公元前712年,息国向郑国发起战争。虽然看上去郑国和息国都是小国,但实际上,郑国的人力和物力都要强于息国。在军事实力上,息国也不是郑国的对手。最终息国被打败了,其国力也大为消耗,变得更加衰弱。时人嘲笑息国:“不度德,不量力。”魏相虽是借息国嘲讽蔡国,但是这“自不量力”之意说的到底是谁,几乎溢于言表了。

      铭修只觉喉头一热,一股腥甜之气在口内泛起,竟是气急之下,心脉逆转,一口血涌了上来。他摇晃了两下,急忙伸手扶住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夜寒露重,汉白玉凉彻心扉,那刺骨的含义顺着手掌传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却也终于清醒过来,知道这是魏相借机激他,诱他心绪不宁,才好趁虚而入。他赶紧镇定下来,硬生生将那口心头血咽了下去,尽量稳住声音,淡然道:“弹丸之地,也敢与我泱泱大国为敌,可谓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当真可笑。这样的小事,也劳烦魏相亲自过问,岂不是杀鸡用上了宰牛刀?”言毕,他竟迎着魏相老谋深算的笑颜深深看了一眼,率先迈步,朝大殿走去。

      “是个人物。“魏相在心里暗叹一声,却也知道这个人物也就到此而已了。他不急不徐地跟了上去,两人在黑暗中再不说一句话,只听见朝服发出细微的细簌声响,仿佛是巨变之前潜行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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