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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些愿望的实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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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令恺服了药,一口一口慢慢往嘴里续水,压住了肺喉不适,道:“就是怕,你如此护我,被朱燮椿等人为难。”
“不会的,他们都知道你我是故交,那群前朝文人虽对南党变革愤愤不平,但若是知道我因与你立场相悖,便落井下石不闻不问,罔顾昔年情谊,他们多半要骂我生无肝胆的。
至于朱燮椿等,更不必担心,他们要的正是文人舆论基本盘,还要拿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来充名声,他们不敢明着动你,也就是敢私下偷偷毒,你操心我被人为难,不如多多提防自己周边人物。”
华令恺心中明了,点头称是。
“还有件事,你……不要再写关于中日协商二十一条的事了,现在大总统确实不想签,也有借鼓动全国,裹挟民族情绪威胁日本的意思,但你的文章通俗易懂,且煽动性太强了,流到外面一宣扬,必然引起广泛奋起,到时候超出大总统控制,被国内反对派和日本的逼胁架在火上,他可就管不得什么体面了,必杀你不可。”
“你来把控吧,对外面的事,我知道的不如你透彻。”华令恺深思一番,放手道,“若元氏真不签,那也不必发文;若他只是表演给国内人看,还希望你能把文章送出去。”
陶铮没拒绝,也没承诺,她自己也不敢做这种承诺,她有种预感,此事必将成为扑向海岸线的滔天巨浪,将岸上的一切都摧毁殆尽,遗患无穷。
“噢!对了,”陶铮看了李介然一眼,露出玩味的表情,对华令恺道,“我有篇文章要请教你。”
华令恺戒备地抬头,一脸“老子下了国家反诈APP你别想坏我”的表情。
“干什么?”
李介然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两页纸。
她即将实现学生时代的终极愿望:让原作者做自己文章的阅读理解。
华令恺拿到厚实洁白的纸张,不禁赞叹道:“这是什么纸?柔韧白皙,是好料子啊!”
“先别管那是什么料子,看看上面的文章和题目再说。”
“这……”华令恺疑惑道,“这是我去岁刚入牢狱时写的囹圄赋?作者着力描写铁窗红锈的原因是什么,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什么?”
“不急不急,反正你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慢慢做哈!”陶铮眼中跃动这幸灾乐祸的光芒,别过华令恺,同李介然并肩离开医院。
“你还笑,就不担心吗?下个月可就是他的……”
“既然下个月才是华令恺的死期,那我现在担心什么?”陶铮神色轻松,道,“叫他在志怪小说里编排人,冯霜做了小说的女主角,师门全灭,下山出世降妖,把我写成了擅惑人心的桃妖,瞧不起谁呢!凭什么我是妖,而不是降妖师?”
李介然看她这幅模样,心中猜想她或许已经有了救华令恺的章程,便轻声试探道:“不说这个,那他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难道看着他死吗?”
“稀奇了!”陶铮偏过头,狡黠笑道,“李小姐不是不干己事不伸手吗?怎么这样关心他的死活,你拢共才见过他几面呢?”
李介然想充做不在意的样子说一句“随口问问”,可仔细思度起来,她突然关心起百年前一个毫不相干人的死活,哪里是随性一想的。
“我其实……”她慎重地挑选词汇,“我觉得,如果你能救下他,是不是你的名声会好一些?”
“我的名声吗?”
陶铮脸上的嬉闹慢慢退去,形容整肃,脸一板,又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夫人。
她坐上车,一路沉默无言,待到进了朱府,才冷静道:“我对名声,并不看重,我做过什么,就要担什么骂名,该是什么,我认了。”
“一码归一码,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你担骂名?我看你不是不重名声,要是真的不在乎,当年怎会和章玥琛吵起来?”坐在椅子上,松了松羽绒服的腰带,说道,“你就是倔,还说我呢。”
因为一时糊涂的错投,因为一些理念不合的争吵,陶铮跟以前的朋友们彻底分道扬镳不说,还单方面决定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就连出手救华令恺,在她看来都是向故友们的低头之举。
“我就算救他,也是为了冯霜。”陶铮笃定道,“跟要名声什么的,没一点关系。”
李介然无语,自己因为被爹妈疯狂鸡娃产生逆反心理,跟二老走场面当做走心,陶铮嘛,明明走心了,还要说自己是在走场面。
“好吧!”她知道陶铮经历得多,考虑得也多,便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转而问道,“朱总督呢?我怎么很少在公署见到他?”
陶铮端茶的手一顿,语调温吞道:“因为……这里不是总督公署……”
“啊?”李介然惊讶道,“他不是直隶总督吗?怎么不在北京呢?我看外人都叫这里总督府啊!”
“首先,直隶总督公署在保定;其次,外人叫这里总督府,是因为这座府邸的主人朱燮椿是总督。至于你问朱燮椿,他去湖城平定抗税事件,回来之后一直呆在保定。”提起此事,陶铮忽然烦躁起来,“这人有毛病,也太猖狂了,元大公子抛的媚眼他也敢接?真是疯了!没那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他怎么敢的啊,大总统还没称帝,他就和皇储混在一起,这让大总统怎么想?这不是找死吗!”
“现在,元大公子为给了大总统称帝造势,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却不想想,凭他自己的身份,难道是什么人都能拉拢的么。”陶铮转头问道,“你送张老大进城,是个德国人帮忙?”
“是,怎么了?”
“元焕文,最近和德国人走得很近,德国武官的一位记者朋友,可以随时进出元焕文私宅的后花园。”
李介然见陶铮一脸谨慎严肃,自然知道她在但有什么,笑道:“放松,我保证送张老大进城的德国人跟元家没关系,他是路过,不是因为什么故意接近我的,再说了,我算什么,还要元大公子密谋派人特地接近?”
李介然觉得陶铮的过分防范有些好笑,但陶铮笑不出来。
“除夕年宴,陆军邱总长问我,李至简小姐在哪过年。”她看着李介然,继续道,“元宵节我去大总统府,大姨太还了我两份礼,托我将李至简小姐的元宵节礼送上。”
李介然坐在暖阁里,脊背渐渐发凉。
她首先反思了自己:“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为什么他们会……”
“李小姐是没做什么事,但光凭着游学欧洲这一条,就已经是出格了。”陶铮转过头,抿着双唇,道,“你倒以为今时是来日吗?女子随随便便就能独身在外行走学习的?”
“那我怎么办?”李介然搓着手,连忙问道,“你们这乱七八糟的,什么大总统大姨太邱总长的,我可不想掺和进去!”
陶铮的微笑稳稳地挂在脸上,眼眸深邃,静静地凝望着她,轻飘飘六个字出口,安定住了李介然的心神,“有我呢,你放心。”
陶铮话音刚落,便有一清脆的女生响起来:“张老板亲自提着礼来了,想求见李小姐和夫人。”
“看来是感谢你来了,”陶铮望了报信的小丫头一眼,道,“叫他来吧。”
张老板很快被带进来,他朝着陶铮行过礼,扭头看着李介然,眼中满是感激之色,李介然见状,正准备起身跟他客套两句,哪曾想对方身子一矮,竟作势要跪。
“别跪!千万别这样!”
李介然手疾眼快,两只胳膊一手撑一手拽,愣是凭自己的力气,把一个壮年男子从半空中给拎直了。
“但凡有分良心,路过见人受难,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李小姐纯直,”张老板抹了一下发热的眼眶,说道,“如今的世道,理是这个理,话却不是这么说的,凶贼狡徒横行,专可着良心人祸害,谁敢帮谁呢?”
“这话也对,我敢帮,也是借着陶夫人的势。”李介然暗觑了陶铮一眼,道,“有陶夫人在,我是不怕被谁祸害的。”
“多亏二位,我大哥才不至于在城外头冻死……家里生意虽红火,但拿来的东西,想必夫人和小姐看不上,所以,都是自家手艺,日后二位来,绝不收钱了!”
“不是这么回事。”陶铮忽然摇头笑道,“贵灶的手艺再精进几年,就要名满京城了,偏我家不给钱白吃,知道的,明白咱两家关系好,不知道的,骂我仗势欺人吃白饭。张三哥要是真谢谢,不如研究出什么新品,先卖给我俩尝鲜,让我们好歹讨个新鲜的彩头。”
原本听陶铮拒绝,还打算继续多劝的张老板闻言,立刻换了爽快的笑颜,连连点头:“好,这最好!还是夫人考虑周到!
再多嘴问一句,李小姐知不知道那位德国先生住在哪?我这……”
李介然不知道人家的居住地址,但知道拉贝的工作单位,张老板得了信,稍待一会儿,便离了朱府,奔家去备礼了。
先头得了一句陶铮的“你放心”,李介然便对这个时代的风起云涌无所畏惧了,可转念一想,陶铮这个站队鬼才,万一心底那欲念再起,忽然脑残可怎么办?
再担心陶铮之前,李介然需要担忧一下自己。
她冒着寒风前行,朔气卷起雪沙纷扬,春林分行大门前聚着成群结队的储户,形单影只的老人畏畏缩缩地站在最外围,狂风打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沟壑见填满了杀人不见血的严寒与郁瞅。
李介然放慢脚步,缓缓走入人群,聚在这里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她走入人群,又走出人群,从一个边缘,走到另一个边缘。
她的脚步在迟疑,她的眼睛在观察,转头挪眼之间,一个圆脸的老太太拘谨地站在她的身侧。
老人家的双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一张嘴,先瞧见残缺的下牙。
“我问一问噢,同志——”老太太见李介然驻足,这才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举到她面前,“刚刚里面的同志说,低保申领在网上办,麻烦您帮我看看,我这个手机怎么网上办?”
那是一个明显用旧了的手机,老式的按键和小小的触屏,李介然小学时流行的款,30M的流量能用一个月。
这种手机可以上网,但无法像智能机那样顺畅地办理业务。
李介然想说一句“不知道”,然后转身就走,但她看着老人的脸,看着她落在肩头的、白黑相间的小辫子,硬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算了,认识陶铮之后,自己确实喜欢多管闲事。
李介然戴上墨镜,披下金色假发,领着老人家进了分行营业厅,站在自助终端机前的职员转头看见老太太,下意识皱起眉头,说道:“又怎么了?”
“同志啊,我……”
老太太话没说完,就被李介然抢了过去:“我姨申请个低保,必须走网络办理吗?什么时候新出的规定?”
李介然金发红唇墨镜的打扮看起来不是好惹的,职员收起了不耐烦的表情,但眉宇间的愁意丝毫没散。
“不是,您误会了,这,这……”
让人去网上办理不过是上面交代下来的一种拖延手段,即便走了流程,低保也难以发下去的。
“既然可以线下办理,那就麻烦您走一下流程吧。”
“好,那您跟我来。”
职员作为银行一线员工,从年前开始,每天都在直面储户们的质问和怒火,她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但多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李介然不用猜,她能够肯定,厅里舞的那点破事,正式开始暴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