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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毫无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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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介然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快快乐乐的过完了春节和元宵。
然后站在北京郊外,一股闷气又堵胸口了。
北方的三月依旧天寒地冻,偶尔抽风式回个暖,然后继续以零下的温度折磨苦人。李介然穿着黑色羽绒服,踩在冻硬实的土地上,跺了跺脚,俯身伸手,拂开上面一层灰雪,露出埋在下面的洁白雪沙,把皮靴踩进去,用白雪擦洗黑靴。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回直接给她送到了城外,可能是时空法则怕她看见陶铮来气,直接把朱府变成米奇不妙屋。
在城外冷静一会儿也好,李介然呼出一口白气,踮脚看向北京城古老的城墙。
“诶呦——嘶……”
李介然听见土垅下幽幽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这大白天的,城里城外人来人往,车马商队络绎不绝,她也不怕谁在搞鬼。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顺着露出来的一只狗皮帽子,寻到了半躺在斜坡上的男人。
他穿着新做的厚棉袄棉裤,打眼一看没什么异常,可他面色发白,一手按着右腿膝部,痛苦在喉咙里滚动着,诶呦诶呦的。
他声音小,李介然再离他远点,估计就听不见了。
她可以不管的,自己又不是医护人员,因此救助路人的事她平常就没干过。
但这回,自己都站在人家老头子身边了,一言不发就走……这有点太不是人了。
“您这是怎么了?从车上摔下来了?你同伴呢?”
老人开口,却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口南方腔调:“我走不好,摔滚了,没法站起来……”
他侧头一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靴,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身子,后面的话硬是没敢说出口。
这年头,谁穿皮靴?自然是挎枪的,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在他看来,极有可能存在军阀背景,这时代的平民百姓,对当兵的有刻在骨子里的天然恐惧和抵触。
李介然不知道这个,继续问道:“您哪里摔了?膝盖?”
“呃呃——啊,是……”
她不是医护人员,但参加过学校和单位组织的急救培训,之前闲着没事也翻过学校发的急救手册,都是些最简单基础的东西,人工呼吸海姆立克,还有四肢骨折或头部受伤要怎么紧急处理。
理论知识基本掌握,实际操作只上过假人。
眼下来回的都是拉满货的车马,一时间找不到能让他平躺的车辆,李介然只好问道:“你在城里有熟人吗?有的话,我替你叫他们来接应。”
“我……我三弟在东安市场的东庆楼下卖肉饺的。”
“噢!”李介然惊喜道,“你是张老板的大哥?真巧了!”
张家老大见她平易近人,也卸下紧张心防,憨厚笑了笑,腼腆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李介然望前瞧后,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合适的搭车对象,只能采取麻烦的法子:“这样吧,我进城找人来接你。”
“欸,行。”张老大忙点头道,“谢谢,谢谢,多谢您了,太感谢了……”
他弓着上半身,连连作揖,李介然不习惯这些,忙着摆手,快步离开。
没走出五步,就听见身后汽车鸣笛,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扬声问道:“前面穿黑大衣的小姐!您需要帮忙吗?”
司机古道热肠,热心得像个骗子。
李介然仍是走了上去,透过车窗,看到后座是一对外国夫妻。
啊,这……
丈夫圆脸,戴着眼镜,懂些中文,但不会说,便通过司机兼翻译来沟通,他得知来龙去脉后,直接打开车门,急切地邀请伤者上车。
李介然听着他似乎在讲德语,硬是强迫自己调出荒废五年的英文,试图让对方也换成英语沟通。
二人的英语都带着口音,但谁在乎,能交流就不错了。
“他的膝盖受伤了,不能弯曲,您有棍子之类的东西吗?我给他固定一下。”李介然提完要求才想起来问,“对了,您怎么称呼?”
“约翰,”对方道,“约翰·拉贝,在西门子公司工作。”
李介然面部凝固,他状若平常,就这样平静地站在她对面,但李介然却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未来的人间地狱。
“您……”
拉贝感到奇怪,眼中满是困惑,问道:“怎么了?没有棍子的话,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李介然回过神,道,“有皮带吗?”
她回忆着动作要点,先在自己腿上做了实验,然后才在张老大身上下手,将膝盖处固定好,司机帮着扶上了车。
张老大一条腿往后座上一放,别人就甭想坐了。
拉贝和夫人两个倒也不在意,朝城门一抬下巴,道:“马上就要进城了,走过去还能锻炼身体呢!”
夫妻俩觉得很好,李介然深感不妙。
她看见城门今天忽然多立了个关卡,打头的小军官看着眼熟,正是陶铮身边的卫队长。
她有理由相信,陶铮这是在针对她。
躲是躲不掉的,李介然昂首挺胸地混在队伍里上前,然后理所当然的被拦下。
卫队长眼中流露出的释然和快乐,跟她年末加完班等着拿福利的时候,是一样的。
都是打工人,李介然不会为难他。
反倒是拉贝先生不满地回头,他对这些时常为祸一方,对百姓敲骨吸髓的军阀腿子没什么好感,皱眉道:“为什么这样?你凭什么拦住她?她跟我是一起的!”
卫队长看了看愤怒的外国人,听见翻译的传话,向李介然投来求助的眼神:“李小姐,您替卑职解释解释,别让他告到上头去,不然我就倒霉了!
这些日子,夫人一直派人找您,吩咐卑职,把这封信给您。”
李介然拿过信,也没看,径直往兜里一塞,问道:“她人呢?”
“在中法医院,华令恺好像是身体出了毛病,紧急送医了。”卫队长小心翼翼地笑着,问道,“您看,是送您去中法医院呢?还是回府?或是去六国饭店?”
“去医院吧,我这车里有个伤者,劳队长再派人去东庆楼的张老板说一声,他大哥摔伤了腿,快来医院照顾着。”
安排车人这事不用李介然费心,卫队长就都给吩咐妥当了,她转身对拉贝夫妻谢道:“今日幸亏有三位帮忙,这几位是来接人的,您放心,不会为难。”
他看这个军官对李介然十分客气,才放松戒备,在路口与她分别。
李介然临别祝福道:“祝您今日一切顺利,后会有期”
“希望如你所言。”拉贝冲她挥了挥手,在城门口分别。
卫队长早派人先行去医院报信,车子驶入大敞的朱门,游廊边上就看见陶铮原地站着,左顾右盼。
中法医院以奕亲王府的宅院为基底,在后面又起了一栋二层小楼,专为外科用地,往来护士医生就眼睁睁看着总督夫人跟在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士身后,让干啥干啥,一声不敢吭。
等把断腿的张老大和匆匆赶来的张老三安顿好,陶铮才在她身后暗戳戳道:“我们……能出去走走吗?”
奕亲王府布局精巧,以亭台楼阁为主,与朱府的花草山水相比,别有一番景色,陶铮对这里各处景观谙熟于心,看似不经意地带着她往幽静处转。
“那封信,你应当……”
“我没看。”李介然站住脚步,看着陶铮酡红的脸,肃声道,“有什么话,你当面说,写在信里算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是大家,少用那些春秋笔墨忽悠我。”
“谁忽悠你了?”陶铮蹙着秀眉,有点委屈,“罢了,该是我的,我也不能推罪……是我嘴毒,我在明知你处事风格的情况下,还以自我为中心,去批判你的决断,我的确不应该说你怂,在官阶差距巨大的时候,你能在科长的眼皮子底下收集证据,寻找同盟,已经很勇敢了。”
李介然撇了撇嘴,陶铮这是在安慰鼓励她,她听得出来。
“行了,不用说得这么夸张,我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清楚,我确实消极悲观,但也不至于用一个怂字就能概括打发了,这件事情我放在心里考虑了,有数的。”
陶铮偷瞄了她几眼,发现她面无愠色,放心道:“有数就好,总之不要陷入完全被动,哪怕只有一丝狭径作为后路,都有翻盘机会。”
“你呢?”
陶铮被这一问给问懵了,不解道:“我怎么?”
“你的后路呢?一百多年了,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你这么聪明的人,给自己的后路呢?”
苍绿的松柏扎根于泥土之中,针叶摇摆,披着北方早春的寒光落入陶铮的茶色褐眸中,她审视着旧败的朱墙青松,冷静道:“我没有退路。”
“去年的清查,全国上下,南北中西,死亡人数不下千人,流亡之人何止百数,凡生在这个年代的人,只能蒙头往前走,退不了的,何况我当年陷入绝境,为钱款一时糊涂,走上歧途……没有办法了,你我缘分深厚,等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还望留下一言半语以告后世,好让天下人知道,叛徒的下场。”
“你的自我定位还挺准确,这又是何必呢?我不明白,你既然已经知道此路不通,为什么不肯及时止损?”
“我不知道你们的党派,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我也不知道南党的失败又是怎么造成的,”陶铮有些所答非所问,她继续道,“北洋看似掌握了大权,但政令不下乡,到底也不算真正把天下攥在手里了,不过依着前清的那套里子统驭万民,但大总统好歹手里有兵,至于南党,现在他们手里是无一兵一卒,几次反元战争的兵,都是借用其他军阀的,反正都是借人家的,我不能借吗?”
“你这是打算想方设法夺兵权?”
“是,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故旧们骂我与北洋狼狈为奸,是投降的做派,但他们呢?不过莽勇而已,大好年华殒命,傻得可以。”
李介然坦白道:“那我告诉你,这方法行不通,除了旧军阀,生了新军阀。”
“噢——”陶铮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就是南党失败的原因吗……”
李介然:啊?我说啥了?你又知道什么了?
不等李介然再度开口,身后石径传来软底布鞋的声音,潜英匆匆赶来,道:“华先生已经醒了,想见夫人一面。”
华令恺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虚弱过,刚刚做了催吐洗胃,现在强忍着恶心头晕坐起来说话:“我是什么病?”
“你没病,是被下毒了。”陶铮道,“千防万防,没想到他们会把毒掺入墨块里,这是我考虑不周。”
“非也,非也,是他们奸邪心肠,这怎么能防得住。”华令恺咳了数声,想驱散嗓子里那股被胃液灼烧过的不适感,“我那些手稿……”
“我已经拿出来了,你放……”
“咳咳咳咳咳咳咳————!”
华令恺嗓子里咳出了锵然之声,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李介然看他痛苦的样子,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他现在这样,倒像是《北洋时代》中的演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