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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 屋 藏 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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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夫人只有出席外交部晚宴时,才会雍容华贵地装扮起来,平日里首饰简单,发髻上或一钗或一步摇,腕上一只金贵的银色手表,另一腕戴着单镯。总督夫人高贵至极,是操持门厅、维系阖府的当家主母,首饰贵精不贵多。
而今日的陶铮打扮,更是简单,头发松垮地挽在颈后,一缕碎发搭在眉骨上,伺候的小丫鬟看见了也不敢上前,只是像个鹌鹑一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陶铮此刻像一个微微颤动的高压锅,外表尚无破损,但她面露愠色,一看就知道马上就炸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气息恢复平和,像一束冲天烈焰尚未爆发便被锅盖强行压灭一样,她胸中气郁憋在腔子里,发泄不出来,直搅得她心口疼。
陶铮拿来收集文章的木盒,起身走向书架,她在满壁书籍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抡起胳膊,五指一松,手里的木盒与纸页悉数横掷出去,在厚实的羊绒百花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过小的动静并没有让陶铮出气,仿佛一拳擂在棉花上一般,不够劲。
陶铮的鼻息愈发重了,肋侧和胃里隐隐钝痛,她连忙取出药,连水也不需,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听见身后有收拾宣纸的声音,这种时候敢上前的,只有潜英了。
于是陶铮唤道:“潜英,去泡杯花果茶。”
那声音答道:“潜英已经去了。”
陶铮只觉五脏六腑忽然一轻,方才的痛楚消散大半,她勉强笑道:“至简,让你见笑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
“你看……”话没说完,陶铮的双目忽然向左移去,脸上疲惫的笑容变成十分官方标准待客脸,语气也昂扬一些,“吕处长?这是怎么了?”
李介然转身,看见一张焦急惶悚的方脸,这个男人紧张地半握拳头,支吾了两声,眼神不住地往李介然这边瞟。
她就算再不会察言观色,也能看懂吕勰的弦外之音。
“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去吧,我把翠茗调给你。”
吕勰急着开口,眼神仿佛成了一根鞭子,贴在李介然的身后驱赶,她感觉书房的气氛逐渐凝重,于是顺手放下木盒,加快脚步躲了出去。
李介然的身影隐没在游廊外,吕勰满头冷汗,脖颈上的汗水浇湿了衬衣领子,他目露哀求,双膝一软,对着陶铮慢慢跪下。
“夫人,求您救救我表侄,他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啊!”
“你表侄?谁?什么罪名?在行伍中吗?交付军法判裁处了吗?”
“罪名就是卖官,只不过这次因山西水灾,师里半数山西籍兵员家庭破产,幸存亲属来求活路者甚多,他将卖官款项用于安置军属,缺了上官的份例,叫师长岑镇山报复,抓了把柄,这小子脾性硬,从来不仗我的关系,如今师长把卖官的事情叫破,交去判裁处,早已将他架在火上烤,您也知道总督的行事风格,他是不肯为了副职军官枉法的,我这边凑了些钱,但还差着……我走投无路,只能求夫人指条明路!”
书房中的吕勰声泪俱下,静园中的李介然进退两难。
她刚才急着出来,只顾放下木盒,却忘了右手里还有一叠摔出来的文章,李介然打算折返回去还了文章,但进一步考虑,万一人家俩人在谈什么机密,自己就闯进去,岂不尴尬?
算了,反正也没多沉,先塞包里好了。
“李小姐先跟我来,夫人有东西给您。”
翠茗带她进了东边的厢房,檀木桌的抽屉里,各类所需证件一应俱全,此外,还在交通银行给她开了个户,预先存了十万进去,她可以随时去支钱。
李介然惊了,这时候的十万购买力可比百年后强得多。
“这么多!”
“夫人交代了,您可千万别推辞,为报您照顾恩待,这些都是您应得的。”
陶铮指的是李介然在现代替她置办下的衣物手机地铁卡,所有需要实名制的东西都是李介然花钱办好再免费给她用的,一个普通女职员被动体会了一把金屋藏娇的感觉。
“好吧……我出去走走。”
“您先稍等,我这就去调个小队来。”
“不用了!”李介然连忙制止,道,“请你帮忙带个路也就够了,我不想要那么多人跟着。”
李介然坚持,翠茗也不好强迫,转头拿了件外套,备好证件荷包等零碎物什,随李介然一道出门。
这地方的环境与百年后大相径庭,她最为熟悉的便是东安市场,没到东庆楼,就听见张三哥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叫卖声。
“李大小姐!”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可好久不见您了,上次之后陶夫人倒是常常光顾,怎不见您呢?”
“在外面忙事,今天才回来。”
“您贵人多事,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来小摊,是我们的福气!”
做生意的人嘴上都抹了一层蜜,三言两语便将人捧得心花怒放,再加上他家手艺极好,生意愈发红火。
“最近有什么喜事儿啊?张老板这么开心?”
老板还没吱声,摊子前的客人倒接上了话:“喜事儿?最近最大的喜事儿不就是上个月,那个天杀的王八蛋王丛馨被毙了吗,这可是大喜!”
另一人身穿长衫,摇摇脑袋,说道:“这算什么,又不是青天做主,就是一帮官老爷狗咬狗,姓王的没咬过,他死了有什么要紧,下一个还不如他呢!”
“狗咬狗就要去呗,咱们小老百姓站在旁边看热闹,都咬死了才好。”
“哼——你还挺把自己当个物啊?那是狗咬狗吗?众狼混斗,群龙撕战,你我平头百姓站的再远,被人家尾巴扫一下都够家破人亡的了,往哪躲?这狗屁世道,活都活不了!”
张三哥听见这番话,脸上更堆了一层笑,双手合十,连番请求道:“拜托各位了,莫谈国事,多谢多谢!”
这么一下来,场面略微有一瞬尴尬,李介然没开口,反而是翠茗触发了被动技能“社交牛逼症”,技能效果:只要我在场,就没有人会尴尬!
翠茗清脆的声音跟黄鹂一样,突然道:“生意这么旺,不打算开个铺子?”
这回,张三哥脸上的笑意才真切起来:“托各位惠顾洪福,明年我家大哥也来,到时候把店面支起来,还要请各位来捧场!”
“那就提前预祝您开业大吉了!”
李介然站在一旁等自己的肉饺出炉,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张惊喜万分的笑脸。
“李至简小姐?”叶祯笑道,“诶呀,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叶祯绕到东安市场买些茶点,以备招待下午来客,正好碰上李介然,脑筋一转,热情道:“你今天要是没事,跟我们一起来吧,莫女士今天到京,我还想让你们二位见见面呢!”
“莫……这位是谁?”
“莫勤升,刚从南京过来,当年刺杀奕亲王,就是她制作了炸弹,一路带到京城的。”
李介然:好厉害,不认识。
她估摸着陶铮那边的事短时间内处理不完,此时回去也无趣,不如跟着叶祯去见见世面,于是欣然应下:“前面有个茶铺,我买盒茶吧,初次见面,总不能啥也不带。”
她说的好听,实际上对茶叶一窍不通,好赖喝不出来,进了茶铺就放手让叶祯挑选讲价,李介然前二十八年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支使“著名翻译家、教育家、儿童文学家叶祯”干活的一天。
叶祯落脚六国饭店202号,这边刚收拾好,客人如约而至,为首的女士身着昏黄羊绒大衣,内里的衬衫衣领挺拓整洁,头戴女士圆帽,手上一双皮手套,进来后先脱了右手手套,对叶祯递手道:“您好。”
她的嗓音微哑,有一点弦音,说话时一笑,尖尖的唇峰磨平成一对圆滑的驼峰。
莫勤升偏身看来,微笑道:“这位就是李至简小姐吧?”
李介然诧异道:“您知道我?”
“虽未得见,却久闻大名了,叶祯在信中提起过你,眉下一颗红痣,见之忘俗。”莫勤升道,“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她还抱怨过你,自上次相遇,就再无音信了。”
“啊,这主要是……”李介然临时编谎,“个人事务……”
“好了!一来就揭我短,我哪有抱怨过嘛!”
叶祯忙帮着打圆场,把一行三人这两女一男迎了进来。
莫勤升身边的年轻女性是她的侄女兼秘书,而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叶祯的丈夫,张惜任。
这时的张惜任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与后世那个瘦骨嶙峋、缠绵病榻的老人之间,相隔着数十年的岁月与动荡。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都怪阿祯,早知你要来,我好歹备个见面礼啊!”
叶祯佯怒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就嘴上会说,你什么时候给人送过礼?别贫嘴,赶紧坐过去,说正事了。”
这群人在武汉办的报纸刚被查封,现在正筹划着新搞一个出来,为保安全,暂把南党人士排除在外,免得报纸蒙上一层政治色彩,让当局抓把柄。
“现在,元氏面临内忧外患,满世界张罗人替他鼓吹帝制,另一边,日本人祸患当前,他四顾不暇,我们还是可以稍微喘息一下的。”
“元氏整日内斗,对日方堂而皇之的侵略却畏首畏尾,这算哪门子国家元首?!”
叶祯一说起称帝和日本这两个话题,立刻引起在场几人的群愤。
除了李介然。
她早知道历史上会发生这么件事,甚至想说几位生气早了,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日本会在“反人类”这条路上持之以恒地走下去,以至于十七年后,他们将张开血盆大口,直接从国土的东北角上撕下一块肉,然后再过六年,一场全民族共同的尸山血海之仇痛,将以山崩地裂、血流成河之势朝这个古老而稚嫩的大地上扑来。
“李小姐,”莫勤升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李介然,“你多在国外行走,欧美诸国,对这件事一般如何表态?”
“您是想问,欧美会介入吗?”李介然努力把中学的那点历史知识调出来,说道,“欧战正酣,他们无暇东顾,日方本就想借欧洲战事的机会攫取利益,稳固自己的东亚地位,他们会尽一切所能加紧步伐,极尽哄骗之能事,欧洲就算日后停战,也不会为了我国跟日本再动干戈,至于美国,就不要想了。”
几人对视一眼,莫勤升继续道:“日本在华横行,必定损失美国在华利益,为何不考虑美国呢?”
“难道莫女士认为,当今华夏与日本相比,更会招致美国忌惮吗?”
莫勤升无奈笑道:“确实啊,话是难听,但左说右说,不还是因为国家贫弱么……李小姐,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的新报供稿呢?”
话题跳的太快,李介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她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