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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季 我于是斟满 ...

  •   三个月之后何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又要来京城出差,这一次时间比较长,希望还可以在我这里落脚。
      我希望何醉不要这么客套,我想让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敲开我家的门,然后问我有没有想他。虽然这样很不何醉,但是脑海中有人告诉我:“如果你们没有分开那九年的话,他是会变成这样的、有安全感的人的。”我甩了甩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他是何醉啊,我要保护他。”
      头头说得对,我们公司的行情实在不太好,就算接了那个大单子也很难过,我不想失去工作,只能往死里内卷。爸妈培养我这么多年长大,不是为了让我啃老的。
      我成为了以前最不齿的人,最早来最晚走,就算这样业绩仍旧惨淡,或许头头的评价真的很中肯,我的能力不足以保住我。
      开春了,何醉也来了,我给了他一个很深的拥抱,他拍了拍我的背,故作深沉:“别撒娇。”我埋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何醉,我真的很想你。

      我带着他一起参观京城的景点,吃特色小吃,甚至去参观了博物馆。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我们就接吻,极致缱绻。
      春日有时会下雨,淅淅沥沥的,天色昏暗。有雨的周末我们就不出门了,呆在家里看书或者唱歌。
      吉他我已经有点生疏了,上网找了谱子之后勉强也能弹出几个和弦。
      我抱着吉他低着头唱歌:“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我却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载着我飞啊飞啊飞,越过了意义。”
      我知道我和何醉是走不远的,何母绝对不会同意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只要她在,我和何醉就必须要躲躲藏藏。
      何醉爱他的妈妈,我祝阿姨长命百岁。
      再说了,他怎么会毫无芥蒂呢,说起来一切的原因都是我,他为什么那么轻巧地将我摘出去呢,为什么不能让我和他一起承担呢。
      因为他也爱我啊。
      眼睛突然模糊了,我抬了抬头将眼泪逼回去,继续唱:“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跟着我飞呀飞呀飞,落到云里。”
      你呢?你知道我们走不远吗?即使这样你也依然爱我吗?
      会的吧。
      可我们都不再是少年。

      何醉一直注视着我,他拿过我手里的吉他,问我:“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教过我弹吉他,那个和弦挺简单的,我一直记得。”
      雨水从檐边落下,滴滴答答,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节拍器。
      “窗外雨都停了,屋里灯还黑着,数着你的温热,把玩着寂寞。”
      “电话还没拨已经口渴,陪你熬的夜都冷了,数的羊都跑了。”
      “一个,两个,嘲笑我,笑我总是想太多。”
      “笑我独自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何醉改了词,每一句都是在说我们。以前就算在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是冷的,现在反而多了一些娓娓道来的感觉。
      “你我穿街过河,好景只有片刻,森林都会凋落,风吹走云朵。”
      “你留给我的迷离扑朔,岁月风干我的执着,却还是把回忆紧握,太多,都散了,散了太多
      好难过,难过时我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走的好慢,任由我独自在妄想与现实之间两难。”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你看。”
      他放下了吉他,抬头看我:“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最近工作很难搞啊,我总觉得我现在干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就是在蹉跎时间浪费生命。”“那就辞掉吧。”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感觉得到,你现在很痛苦,这么拼,没什么意义的。”我苦笑了一声:“没有办法的啊,我得靠它活,我得拿工资啊,谁知道我辞了以后找到下一个工作要花多久呢。”

      他沉默了,抬手抚平我的眉头。雨声潇潇,些许嘈杂。
      “睡会儿吧,雨天适合睡觉。”我将自己砸进床里,何醉躺在我身边,主动钻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了他,像是快溺死的人抓住浮木。
      你是我的光啊。

      我还是被裁掉了,我原本以为当上组长后可以保证短期无忧,但我们整组被裁了。像个笑话一样,我想。这份工作像个笑话,我更像个笑话。

      何醉还有一周就要走了,我正好陪陪他。
      他来京城的确是有事要干,每天早上都要出门谈业务。我一个人在家,飞速浏览着不同网站的招聘信息,大部分公司只收应届生,我的简历也普普通通。
      等回复的时间里我会弹弹吉他练手,从前觉得很简单的曲子现在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弹出来。何醉离开之后我好像一直活得很迷茫,再次见到他我反而更茫然了。
      谢晏,你配得上他吗?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在你这里耽误着?消极的念头愈演愈烈,我只想逃避。

      何醉和我之间的相处突然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和我默契地不再提起工作上的事,我也闭口不谈我们错过的九年。我变得自卑怯懦,或者说没有何醉的谢晏根本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很了解彼此,知道哪些话题会引起争吵,于是缄默成了我们相处的日常。我害怕看到他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没用。
      我们都很疲惫。

      离开前三天,何醉处理完了自己手头的事。我很想和他聊聊,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这个年纪的成年人会聊什么呢?工作?家庭?
      “我最近一直在忙分公司的事——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来我们这里的。”我明白他是为了我好,但是就是觉得难过。“你要在京城开分公司吗?”“嗯,你可以来我们这里应聘的。”“酒酒,我知道我能力不够的。”
      我在前公司晋升的时候,听到了茶水间有人小声议论我是靠头头的关系才升上去的,要不然名额应该给另一个同事。
      我当时没觉得算什么,被议论是常有的事,今天猛然想起来就觉得,他们说得真对啊。靠努力做不成的事多了去了,我就是个没能力的、靠关系的、能力一般的普通人。
      我终于知道哪里变了。
      我想被他信任,想给他安全感。从前的何醉需要我,我有能力支持他,我可以让他每天开心,但现在的我做不到了,我只会让他越来越累,为我考虑得越来越多,我们都是要讲共赢的成年人了。
      再这么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不能给彼此带来任何利益,就和我的工作一样。
      我已经牟足了劲朝着成为和酒酒一样优秀的人的目标努力,但是结果就是这个样子了。
      错过一步就是错过了终身,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破镜重圆。这么多天的小心翼翼让我们两个都筋疲力尽,疲惫的积累只能消磨爱意。
      如果我还要继续爱他,我就要和他分开。
      他也一样。

      何醉捏了捏眉心,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或许就是怪我吧。
      一切的一切,开始的开始。
      都怪我。
      “算了吧,我就不去你们那儿了,要不有点像个吃软饭的。”他笑了,走过来抱住我:“谢晏,晏哥,小谢,我爱你啊。”
      他的意思是我们分开吧。
      我终于听懂了一次他的画外音。

      何醉开始收拾回去的行李了,我在边上给他打下手,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他合上箱子的那一瞬间,我凑过去吻了他。屋子很黑,我没有开灯。我只能看到何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鸦羽般的睫毛。
      一如初见时那个模糊的侧颜。

      “我明天要走了,你要送我么?”“你还会来吗?”“不知道啊。”我靠在他肩膀上:“你答应弹钢琴给我听的。”“你这儿又没钢琴。”
      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电子琴:“没想到还真找出来了,当时搬家的时候特意拿过来了。”插上电,却发现已经用不了了。有的音完全走调,有的琴键连声儿都出不来了。
      他无奈地对我笑了笑:“怎么办呢?”“你就按你的谱子弹吧,啥调我都听。”“想听什么?”
      我想听他的原创,但是那天的记忆实在不怎么美好。“我想听mystery of love。”他垂下眼睫,开始弹奏。
      这是我听过最难听的一版mystery of love,我突然就开始笑,操起吉他加入演奏。我的弹琴技术已经不及高中那会的三分之一,反而让这首曲子更加怪诞。何醉也扬起了嘴角,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大笑。他的脸都笑红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停,节奏越来越快,直到我跟不上他的速度,最后狠狠地砸了几个重音结束合奏。
      他带着笑看我,念着那句歌词:“The first time that you kissed me.”然后主动靠过来吻了我的嘴角。我摇了摇头:“The first time that you kissed me.”这是何醉第一次主动吻我,应该也是“the last time”。
      “所以你明天要送我吗?”“送啊,这次肯定不放你鸽子了。”
      睡觉的时候我把他团进了怀里,他的脑袋顶着我锁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还是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何醉,我好爱你啊。”
      其实他听没听到也没什么关系了。
      就像我们相不相爱和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也没什么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是个工作日,但何醉的车次刚好避开了早高峰。地铁上的人不多也不少,这一路很顺,抵达车站的时候还比预计时间早了一些。我们在候车室坐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大屏上的列车信息。
      我打破了安静:“你后悔吗酒酒?后悔遇见我吗?”“不后悔。你呢?你后悔再见到我吗?”“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等了很久才开始检票,何醉拉着行李箱起身。我吸了吸鼻子:“一路平安。”以后的路要一帆风顺。
      他抿了抿嘴:“再见。”“再见。”
      “再见。”“再见。”
      如果我一直说再见,他是不是可以留下来。
      不过啊,终究是一场梦,早晚都要醒。
      我推了他一把:“赶紧上车啊,在这耽误时间了。再见!”
      再见何醉。
      我先转头离开。

      我以为那个夏天是可以复刻的,但是我再也没回到过那个栀子花开的季节。算起来,林林总总,我们也一同经历了不算那么完整的四季。

      兜兜转转,我又找到了工作,从小职员重新做起。我和曾经的理想越来越远,但我毕竟不是那个有理想的高中生谢晏了。曾经的幻想和美好,就都留在那个最恣意的年纪吧,现在的谢晏,只是一个泯然于大众的庸碌之徒。
      谁知道呢,我也曾短暂拥有过月光。

      距离何醉离开已经快一年了,我的生活好像回归了正轨,极偶尔的时候,我会放一遍那首奇怪的钢琴曲。有同事问我听的什么调子那么奇怪,我说这首曲子叫离歌。
      谢棠棠问我为什么又和她的醉哥分开了,我说因为我还爱他,我还想爱他。她有点无奈,并告诉我我要当舅舅了。
      时间真快啊,谢宝宝这个小丫头片子都要当妈了。
      爸妈也催过我,谢棠棠帮着我一起推辞相亲。
      我这种心里装着人的,就别放出去祸害小姑娘了。

      老板说年会要举办活动,主要是为了把合作伙伴请过来谈生意,让每个人务必穿正装。我心想大冬天的穿西装你是想冻死谁,还是想让我在西装裤底下再套个红秋裤。“有特长的可以准备表演一下,像什么唱歌,武术,舞蹈,啊这一类的,多多展示嘛,年轻人的风采,这个这个,都露一手是不是。”
      排节目单的小秘书下班之后挪到我身边:“晏哥,你要不要报个节目啊。之前去KTV的时候你唱歌还蛮好听的,不表演一个可惜啦。”我点点头:“可以啊,那你给我报上吧。”“好嘞,你要唱什么歌啊,用不用帮你找伴奏啥的。”“唱首奇妙能力歌吧,这首比较简单,伴奏不用了,我会弹吉他。”“晏哥好强。”我对她笑了笑。

      年会那天场馆很冷,我穿着西装,快被冻成了狗。手也被冻僵了,关节很费劲地屈伸。草,万一弹错了,多丢人啊。
      我听着主持人的开场白,准备着节目。轮到上台时心里还真有些忐忑,害怕自己跑调或者破音。
      台上有一把椅子,我把麦调到了坐姿时合适的高度,又抬眼看了一眼台下的人。
      场馆里没有座位,不大也不小,不同的桌子摆着不同的甜品、酒类还有餐品,大部分人都忙着吃或者谈生意,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我,我只要当个合格的bgm就行了。
      我正准备开嗓,突然看到有人在朝着台前走过来。这大半年高强度对着电脑工作,我原本还算好用的眼神也有点近视了。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颈间好像围着围巾,再往上看,是一张我最熟悉不过的脸——何醉。
      他还是有些冷淡,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有些红,我看他嘴唇开合,像是轻叹了一声“啊”。
      他在台下抬着头看我,我挑衅般地冲他挑了挑眉,反倒多了几分底气。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看过黄昏追逐黎明,没看过你。
      我知道美丽会老去,生命之外还有生命,我知道风里有诗句,不知道你。
      我听过荒芜变成热闹,听过尘埃掩埋城堡,听过天空拒绝飞鸟,没听过你。
      我明白眼前都是气泡,安静的才是苦口良药,明白什么才让我骄傲,不明白你。
      ……
      我忘了置身濒绝孤岛,忘了眼泪不过失效药,忘了百年无声口号,没能忘记你。
      我想要更好更圆的月亮,想要未知的疯狂,想要声色的张扬,我想要你。”
      何醉轻轻鼓掌,我向他鞠了一躬。老板正好过来,带着一群高管簇拥着何醉:“小何经理,刚刚还在找您呢,您看看这个合作……”
      我自觉退场,去了摆着香槟的长桌上挑了一杯啜饮,远远地看着他被一群人包围起来的背影。

      年少的喜欢好像一点一点变成了遗憾。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隔着人群望向我,笑了一下。笑里有释然和无奈,没有不舍和难过。他的那一抹笑让我确信,那段炙热的感情,已经被封存在了他内心的最深处。
      曾经的热烈已被收起。
      我碰了碰自己的无名指根,像是在触摸十年前何醉遗留下的灵魂。
      我向他遥遥举杯,他亦点头回应。
      我们都不再像原先那样一腔孤勇。
      但何醉,我在心中吻你。
      我于是斟满酒杯,在这场盛大晚宴上大醉酩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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