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暮春 没有人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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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醉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多雨，谢棠棠也在这个九月升入了高一，开学之前兴奋地缠着我问东问西。
高二开学第一天，上学路走到一半，突然就飘起了细却密的雨丝，我和谢棠棠颇有些狼狈地用外套遮住身体和书包。“谢豆豆，我记得昨天天气预报说了有小雨来着！”“既然知道有小雨为什么不提醒我带伞！！！”“谁知道这雨这么‘小’！”
雨滴从树梢掉在身上，一向不怕冷的我难得地泛起一丝凉意。“哥，雨是不是停了？”“停了个鬼哦。”我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何醉就在她身后举着伞替她挡雨。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很轻地对我笑了笑，拍拍谢棠棠的肩膀，把伞递到她手里：“女孩子少淋雨。”“那醉哥你怎么办？”“我也用衣服遮一下就好了。”他说着就要解自己外套的扣子。我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别把你外套也弄脏了，进来。”我将自己衣服的一边抬高，他又笑了笑，和我躲在同一片衣襟下。
耳畔传来何醉轻轻的呼吸声，偶尔会踩到水坑，泥水可能沾湿了我们的裤脚，但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谢棠棠举着何醉的那把伞跟着我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
何醉偏头看我：“谢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我举着校服的手瞬间变得冰凉，对啊，会是什么样子呢？“想这个干什么。”去学校的路好像突然变得很长，像是无限延伸了出去。“是啊，现在还早着呢。”他甩了甩脑袋，我偷偷吻了他额头，“别闹，你妹还在边上呢。”“挡着呢，看不见。”
今天也是个雨天，我们又忘记了带伞，但这次不会有那个浅笑的少年为小姑娘挡雨，也不会有人陪我钻在校服外套下讨论未来。
谢棠棠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哥，那个沈悦不知道怎么回事加到我微信了，一直问我你喜欢吃什么啦，喜欢做什么运动啦，喜欢哪种女孩子啦——”“你怎么说的。”“我说，你可算了吧，扒着我哥是你自讨没趣，他快烦死你了。”“你这些话要是真能让她停止穷追猛打倒还好了呢。”“不是吧，她不至于这么——厚脸皮吧。”“小刘也找过她，话说得更狠，你看她有什么改变吗？”谢棠棠好像被刷新了三观，宕机了。
我的座位临窗，以前朝着窗户就可以看到何醉被映出来的影子，现在的身边却是空荡荡。可能是这场雨实在不太大，遮不住回忆里那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心脏又开始酸涩，不可避免地，思绪被带回那个春天。
早春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谢棠棠还是把自己裹得像个熊一样，我每次在上学路上都会被她一瘸一拐的动作吓得胆战心惊。那次还真的差点摔倒了，不知道路边哪家店铺铺的毯子卷起了一条边，她又不爱看路，被绊倒的前一瞬间何醉扶了一把，我蹲下把她有点长的裤腿卷了起来：“谢宝宝，你哪来这么长的裤子？”“我的洗了，把你那个新的穿了。”“你好狠的心，我现在这条顶多再穿半个月就要换新的了，你身上这件是我唯一一条新校服裤子，谢棠棠有你好看的！”“拿我零花钱给你买新的行了吧！小气死了！！！”何醉安静地看着我们闹，偶尔拦两下我想戳谢棠棠脑袋的手。
我们都忘了这个早上，直到一个月之后。
有时周末何醉会来我家写作业，谢棠棠也挺高兴有人制止我欺负她。
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作业写着写着心思就飞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他侧脸一口，看着他的脸颊到脖子红成一片，然后还非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过了一会，我伸手去勾他指尖，他侧头瞥我一眼，握了握我手指，督促我接着写作业。
他写完一科之后会等等我，顺便帮我看看前面有没有错题。他垂眸的样子很好看，我忍不住吻他。
这块冷硬的冰好像慢慢融化成了烈酒，温柔又滚烫的蒸汽包裹住我，我不敢想象如果那个早晨没有遇见他会是怎样，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道光。
门外蓦然响起玻璃杯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何醉受惊扭头，我没有偏头看。谢棠棠开门的声音总是很轻，是她吧。身前的人一把将我推开，迟疑了一下，对着门外的女孩很轻地道了声歉。
我还是向外看了一眼，谢棠棠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听到何醉的道歉声后不停地摇头，眼泪大滴地滚落。
我想过如果谢宝宝发现我们之间的事会是什么反应，可能是震惊疑惑愤怒甚至是恶心，但她现在在哭，她在伤心。谢棠棠深呼吸了几下，对着何醉挤出一个笑：“醉哥你不用道歉，真的，别对我道歉，没什么的——哥，我一会和同学出去，我给你买了新裤子，晚些就到，你记得签收。”她小心地捡起没有碎但是已经遍布裂纹的玻璃杯，转身跑出了家门：“不用管我，我和秦徽她们一起吃饭！”
我轻轻抱了抱何醉：“没事的，谢棠棠她不会多嘴的——”“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很恶心？”我握住何醉冰凉的手，凉意由指间泛到心底：“不会的，我试探过她，她不反感这些。我送你回家，走。”
分开前我吻了吻他的发顶：“何醉，我一直觉得现在这个年纪说爱很幼稚，但是我愿意幼稚一次，我很爱你。”他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了，谢晏，我也是。”
我到家的时候谢棠棠还没回来，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我凑合拆了个面包吃了，在书桌前看着何醉红笔给我留下的批注发呆。
七点多谢棠棠到家了，我出去把她按在了客厅里。“哥，我不会把你俩的事传出去的，我也不歧视你们，真的，你俩好好的。”她眼眶开始泛红，“醉哥那么好的人，你这个猪别糟蹋他。”
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比如谢棠棠为什么会伤心。
一切好像都相安无事了，谢棠棠忙着准备高一的演讲比赛，几乎把所有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何醉也没有那么抵触我的亲近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起那道裂痕，日子还要照常过。
那个春天里，我爸妈回了趟家。我想试着开口坦白我和何醉之间的事情，但是每次张嘴都觉得喉头被哽住，干脆就算了。
谢棠棠仗着家里终于有人给她撑腰，很是得意扬扬，给爸妈告状我语文有一次考了班级倒数。“谢宝宝你也太仗势欺人了，你怎么不说我现在排名已经能进班级前十了呢，哼哼！”妈妈挡在我们中间：“好了好了啊，小晏很棒，但是语文呢还是要抓的，要不你再联系一下阮璟老师？”“行吧，我给他打电话。”
有人说早恋影响学习，我觉得这纯粹是因为没找到好对象。
我也终于有底气和何醉聊未来：“酒酒想考哪个大学？”“我就想呆在京城，资源好啊。”“你觉得我再努力多久可以和你考到一所学校？”我用肩膀顶顶他。
窗外的树枝刚刚冒出绿芽，嫩生生的，我们的梦想也发芽。
他看着窗外发呆：“那还早着呢，还有一年多，你起码还要再努力个——三四年呢。”我笑着摇他肩膀：“你再说一遍？”“还有转折呢，但是，有我在，给你缩到一年好吧？”“这还差不多。”
自那次之后，他就一直执着于给我补习，我也拉着他陪我一起听阮璟的课。
当时柳絮终于飘起来，我们五月份的月考也结束，我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年级前二十，班级第八。出分那天放学后我跟着何醉去了他家，我拍着谢棠棠的脑袋和她在岔路口告别：“谢宝宝，今天下午自己点外卖，别忘了给爸妈汇报我的好成绩哦～”已经长高不少的女孩踢走了一团脚下的柳絮，瞪我一眼，把我向何醉的方向一推：“快走快走，谁稀罕你一样。”
暮春的天气已经有些热起来，但可能是因为何醉家里的装修太过冷淡，所以也没有想象中的燥热。他问：“你考得这么不错，想要什么奖励？”“奖励给我弹首歌，再亲几下。”他轻轻点了点头：“弹歌可以，后面那个我考虑一下吧。”
流畅的乐声从他指间倾泻而出，他眯起眼睛，似乎很是享受。“之前听你弹过好多次这首歌，到底叫什么名字啊？”“咳咳，这是我自己写的。”他神色微微带了些得意，挑了挑眉看向我。我揉他发顶：“我们酒酒牛牛牛。”
天黑的不算早，我们借着黄昏的光学习。
何醉笑起来会有两个梨涡，我想。
何醉很容易脸红，我想。
何醉的手弹琴很好看，我想。
何醉一定也很喜欢我，我想。
何醉何醉何醉，我想。
于是我侧头吻他。
“干嘛突然这么黏黏糊糊的。”他弯弯眉眼。“突然很想你。”“就在你边上，还想什么啊。”我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我离开前，听到主卧的门被风带上了，我想给他一个告别吻，但被他躲开了。他轻轻将我推出门。
那么坚定。
回家之后，我看到了他给我发的消息：
我们回家的时候，主卧的门是关着的。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呼出的气都成了冰凉的。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我妈回来了。
那个晚上的记忆都已经很模糊，甚至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何醉再没有给我发信息。
第二天谢棠棠也看出了我的异常：“谢豆豆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哎，醉哥呢？”我说不出话来。
我书包里还装着给何醉带的面包，平常在上学路上都是我推着他的自行车，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我给他带的早饭。身边的桌椅空荡荡的，好像在告诉我：不会再有人和你上课偷偷牵手啦。
我问了边上的小刘：“何醉呢？”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在教务处办转学呢，你俩关系这么好，不知道吗？”
我呼吸不上来，几乎是冲去了行政楼。
何醉站在年级组长办公桌前面微微低着头，他妈妈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的神情。我听到老师说：“何醉这孩子学习很好的，怎么突然就转学了呢？我们承诺，如果在我们学校的话，肯定会倾全校之力给他最好的师资的。”“老师，我们最近确实出现了一些不小的问题，我打算带他换个城市生活了，非常感谢这两年二十六中老师们的教导。”“那真是很可惜，小醉这样的好孩子啊。一会让他和同学们告个别吧，和好朋友们都说一声，以后还能联系。”何母顿了两秒：“算了吧，没必要搞得那么伤心。”
我眼眶很酸，但莫名流不出眼泪。何醉偏头看了一眼，应该是瞥到了我，对着他妈妈说了一句：“我去趟卫生间。”
我在他出门前朝着卫生间走，随便在那个方向找了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的窗户被横七竖八的枝桠挡着，早上的阳光从叶缝中跳进来。
何醉的脚步声很轻，我将他拉进教室：“酒酒，对不起，怪我，真的。”他眼睫颤了颤：“总归是一场梦，早晚都要醒。”
朝阳迎面照在他身上，他的皮肤每一寸都落在我眼里，那么清晰。
“谢晏，给你留个念想——换个小号加我微信吧，以后能不能联系就看命了。”手中被塞进一块冰凉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琴键。他俯身吻了一下我的无名指最后一个指节，虔诚又留恋：“我还真想着你有一天会不会给我送枚戒指，我送你的那枚就先欠着了。”我希望他不要说话了，我心脏抽着疼。你知道吗何醉，我真的真的很后悔那时没有扣着你后脑勺再吻你一次。
没有人犯错，但我们要受惩罚。
他就这么走了。
那天下午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我和何醉是对同性恋。我一开始不知道我们小心翼翼捂着的感情就这么被公之于众当作笑柄，还是年级组长找到的我。她没有我想象中的鄙视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而是像往常抓到我迟到时那样皱起眉头，严肃地拍着我的肩：“小晏，你做的不对啊。”我的眼泪终于决堤：“周老师，对不起。”“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虽然你早恋了，但是毕竟没有影响学习，你的进步老师也看在眼里的。不管怎样你都是老师的好孩子，但是……”
我突然觉得我好自私，我的自私推走了何醉，不仅把他推离了我身边，更把他推到了一个消沉的世界。
谢棠棠慌乱地跑来找我：“哥，不是我，我没说出去，你知道的，我不是这种人！”“哥知道，谢宝宝哥信你。”
除了谢棠棠，我不知道该信谁。
回班的路第一次这么长，好像也第一次这么短。我不知道楼道和班级哪里的非议声会小一些，那些话语声明明很小，但就是充斥在我耳朵里。他们说我是精神病，说何醉很恶心。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那是错的，不要因为这个就相信你爱他是错的，爱就是爱，爱就是爱。
我回到座位，周围的人用同情的、惊讶的、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小刘走到我身旁，看了看我脸色：“晏哥……”我脱口而出：“怎么，你也觉得我有病！我是个精神病人！是吗！”刚发泄完情绪，却意识到他或许只是想来安慰我，刚准备道歉，却听他说道：“有办法治的。”我连发火都提不起精神了，我突然觉得有一点累，一点点的累。
那天回到家，谢棠棠一直陪着我，我不停地弹着吉他。“谢宝宝，我还有你，你说何醉他怎么办呢。”那块琴键就在裤兜里叫嚣着我们已经分开了这个事实，我到处摸索出一把剪刀。“谢豆豆你别想不开！”我没理她，只是剪断了吉他的二弦，却不小心绷到了手，血一点点地渗出来。谢棠棠起身拿来酒精，用棉球一点点地擦过伤口。
小时候总会害怕在伤口上擦酒精，那时大人跟我说这是在消毒。现在也一样，所有人都告诉我我难过的原因是因为我在消毒。我很害怕有一天真的就这样接受了他们的思想，只能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没错。
后来沈悦转来了，他们就更喜欢看我和她之间的笑话了。
思绪又回到现实，我突然有些后悔回忆那些片段了。
沈悦走到我面前：“晏哥，你好像不太开心，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的。”她努力流露出自己的体贴，演技拙劣到可笑。我笑了一下：“行啊，你就坐在我面前，我和你慢慢说。”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喜：“好的晏哥，你讲给我。”“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当初和前男友分手的事而已。”沈悦不可置信地直视着我：“你是个gay？你居然是个gay？你怎么不早说？”她厌恶的表情反倒让我觉得高兴，自揭伤疤的感觉又痛又爽。
我给一个对话框发消息：酒酒，我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缠着我的女生了，但是好像把你牵扯进去了，对不起。文字框前面是鲜红的感叹号。
我知道他不会回，分开后我换了很多个号加他，无一例外都被拉黑了，干脆也就不换了，看来真像他说的那样，“随缘”。
后来沈悦再没找过我。
没有他的日子过得很快，高三的那个夏天好像也就是一转眼的事。我考上了他想去的那个大学，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都不敢相信。
看吧何醉，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考这么好，你也太不相信我了。
然后我就哭了。
大学四年好像也没什么，学习学习想何醉想何醉想何醉和谢棠棠吵架。
他像是死了一样，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我们之间，一个吻宣告了一切的开始，另一个吻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暮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