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罪》青阶石上雨

1、第一章

　　飘渺的薄雾半笼在神秘的不知山，碧色的幽林时而传出几声悠悠鹿鸣，几声清脆莺啼，给这雾中山林中添了几分活气，苍茫的不知山前余留住一条通往云深不知处的青色石阶。
　　云茫青阶上站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青色人影，垂髫稚子头上扎着两个丸子，腰间挂着一个碧色铃铛，红穗时而随风曳起，带动铃铛摇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天一宗特有的宫铃，只有用灵力催动，才能发出声响。
　　稚子抬着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那云端之上的殿宇，拉了拉青年的衣袖，“师兄，你说长夜殿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师尊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那里，还有为什么师尊对那里那么深恶痛绝？”
　　青年低头弯腰捏了捏稚子的鼻子，浅笑道：“小孩子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听说那里关押的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妖魔，最喜欢吃小孩了，所以被师门关在了那里。
　　突然，青年语音一转，“不过啊，要是有小孩子不听话，趁着下山偷偷去买糖，他就会跑出来吃掉那个小孩。”
　　稚子吓得身子一抖，袖中的半块乳糖差点掉了出来，苍白的脸看向青年，却看见青年憋笑得满脸通红，知道自己是被骗了，抬脚就要去踢青年，恼怒道：“师兄，你又骗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青年转身一躲，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一大一小的身影在云间石梯上追赶起来。
　　夜深，原本寂静的不知山忽然杂闹起来，众人纷纷披衣而出，呆愣地看着北边红了半片的天，有如地狱盛开边野的彼岸花，更衬得那另外半片夜幕幽暗。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走水了，才发觉那红了半边天下，是熊熊的大火，像一只猖狂的野兽，妄图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
　　长夜殿，红中带黑的业火中，一个身着黑色玄衣的男子撑着剑，半跪在地，眼底是嗜血的红，原本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正死死瞪着人群中最前端的白发青颜的白衣男子。
　　越渊咬着牙一字一句，近乎咆哮道：“告诉我，沈青若呢？”
　　白发男子手执青剑向下，波澜不惊的眸子在听见阿若二字有了微微涟漪，“正如你所知，青若早就身死道灭，魂散于天地了。不然，你为何能打破封印。”
　　玄衣男子似乎是没听到白发男子的话，或者说他本能地没有去听，没有去理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沈青若呢？”
　　白发男子身旁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打断了玄衣男子的几近癫狂的喃喃自语，“越渊，你这魔头以为如今打破封印，就没人奈何得了你了吗？告诉你，即使青若仙尊不在了，还有我们。”
　　“对，还有我们！”
　　“魔头，休想为祸人间。”
　　越渊眼球爬满血丝，黑色的瞳孔印着漫天黑红的业火，眼神却是冰冷得渗人，仿佛一头蛰伏于黑暗的猛兽，下一刻就能那尖利的牙齿就能划破虚空咬破你的喉咙。
　　许多人本能的瑟缩得后退一步，只有白发男子冷静淡然地宛若一尊石像，那淡色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话。
　　“越渊，青若死了，三年前将你封印后就灵力枯竭而死，你难道还能自欺欺人，装作不知情吗？先不说破开着封印后就你还能不能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感受到他的一丝气息，就这三年，你难道还不知道那八荒结界有没有再输送过灵力了吗？”
　　越渊怒极，“骗子，顾承行你个伪君子，你怎么能……怎么能咒我师尊，别以为你和他亲近了些，我就不敢动你。”
　　越渊泛着黑色的脸忽而温柔下来，在青筋曝露的苍白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让人脚底生寒，恍恍惚惚间，众人听到他语气缱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爱人的柔情细语。
　　“师尊最是害羞了，以前他也总喜欢躲着我，想来现在也是，他一定是在某处等我。”
　　“对，长明宫，他一定在长明宫，他说过的，他会永远在长明宫亮着一盏灯等我，等我心魔根除，他就来接我回去。”
　　说着，就撑着剑站起来，就要颤颤巍巍地向殿外走去，步履维艰却又坚定不移。
　　众人被越渊这一前一后的变化吓得的呆愣在原地，以至于看他要离开，一时间也没人上前阻拦。
　　人群中一个面容阴隘枯瘦如猴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虽然为越渊身上的气势所震慑，眼底的算计却没有停过，此人正是火燎门的门主闫鹏。
　　如今越渊耗了大半修为在那八荒结界上，自己未必不是他的对手，若是能杀死这魔头，自己定然能扬名天下，不用再居人之下。
　　这样想着，闫鹏手中大斧一转，冷喝一声，“魔头，你危害世间已久，今天我就替那些枉死你手上的无辜生灵取你性命。”
　　话未落，闫鹏举手挥斧，一瞬间那铁斧离越渊后脑仅只有三寸之远，眼看那不如铁斧三分之一大的脑袋就要落地，闫鹏心中是止不住的激动，然而，他的斧头却在下一秒生生停住了，再也进不得分毫。
　　闫鹏整个人横在半空中，瞪大了双眼，眼底恐惧痛苦和还未褪下的激动喜色一同在他的瞳孔里扩大，身边的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般，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是痛苦不堪的。
　　越渊步履未停，仿佛身后之事与他毫无关系，在踏出一步之后，闫鹏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皮肤皲裂出一道道血痕。
　　顾承行轻叹一声，像是在怜悯，又似无奈。
　　下一刻，闫鹏整个人都炸裂开来，细碎的肉块，带着血泡的肉沫漫天散开来，仿佛天女散花般优美，也同地狱妖娆的曼陀罗般艳丽，在空中绽放，染红了这长夜殿，却近不得越渊的方寸之地。
　　颜色艳丽的一如三年前的仙魔大战落下的血雨，众人终于意识到，越渊即使被困八荒结界三年，身受重伤，修为损耗，但他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是那个能坐在尸山血河中和你笑谈生死的恶魔。
　　顾承行面色未有动容，一如往日的淡然，没有动弹。
　　众人见越渊走出殿门，这里修为最高的顾承行却没有动作，一时间也没人敢上前去追。
　　无涯门长老赫连信将视线投之于顾承行身上，咬着牙道：“尊主身为仙盟尊主，又为天一宗掌门，难道不去阻止这魔头吗？况且那魔头也是从不知山的结界逃出来的，尊主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吗？”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着实是刻薄了，一个红衣劲装女子立刻站出来喝止住，“赫连信，你莫要对尊主无礼，若非之前天一宗倾力将越渊制下，尔等如何能在此大言不惭。”
　　“你若是真有本事，何至于在此放肆，不如直接去将那魔头拿下，好彰显你无涯门的威风！”
　　狄棠还欲再说，却被身旁人拉住了衣袖，江琉璃摇了摇头，狄棠只好愤愤闭了嘴。
　　江琉璃柔声道：“狄棠一向出言无忌，赫连长老莫怪，我知三年前无涯门受越渊重创，无涯门上下均对越渊恨之入骨，赫连长老一时失态，我等也能理解长老心中苦楚。”
　　赫连信自知失语，又遭人唇齿相讥，只觉一张老脸火辣得很，挂也挂不住，现得江琉璃下阶路，便一甩拂袖，面上沉郁不再言语。
　　众人见状，也识趣地不再言语。
　　长夜殿外，风吹过层层交叠的丛叶猎猎作响，月光越过高高的门槛，在白玉砖上落了一地清辉，长夜殿里的业火早已随越渊的远去而熄，未曾留下一点烧痕，只剩一地暗红。
　　殿内众人均望着远处黑夜里那一座永远灯火通明的殿宇，心中所思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