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踏雪路》方块姜

2、第二章 他都不要你

　　程海强拍了下程景峰说：“这是爸爸的朋友卫娟阿姨，快叫阿姨好！”

　　“阿姨好！”程景峰乖巧地喊。

　　“你好。”乔卫娟笑着说。

　　乔卫娟带着小女孩走近后，程景峰看到小女孩圆圆的鼻头冻得红红，她的头上编着两个扎成小圆圈的麻花辫，身上穿了件红色花棉袄，乍一看像年画里的小娃娃。

　　不过小女孩还是凶巴巴地盯着程景峰，盯得他心里越来越慌。

　　“这是你的孩子？”乔卫娟看着程景峰问程海强。

　　“对。”程海强摸摸程景峰的头说。

　　“长得真可爱，还懂礼貌。”乔卫娟夸奖道。

　　“他平时可调皮了，就是现在看着挺老实。”程海强不好意思地笑。

　　乔卫娟笑了笑，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鼻子一酸。

　　这时，小女孩抬头大声朝乔卫娟喊：“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

　　大家都愣了，程海强先反应过来说：“咱们去饭馆吃点饭吧，我请客！”

　　乔卫娟把小女孩拉到身后，抱歉地说：“不用了，我带她回家吃饭就行，再见。”说完就要走。

　　“娟！”程海强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乔卫娟的手，程景峰瞪大眼睛看着程海强。

　　程海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乔卫娟的手，结结巴巴地问：“卫娟，你在哪干活呢？我……有时间我找你聊聊。”

　　“第一毛纺厂。”乔卫娟小声回答。

　　“妈妈快点，我要吃饭！”小女孩使劲拽乔卫娟的手想把她拉走，乔卫娟只好带着小女孩快步离开。

　　两人走远后，程景峰问程海强：“爸，你和卫娟阿姨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吗？”

　　程海强没有回答程景峰的问题，他拉起程景峰的手说：“回家回家！”

　　回家的路上，程景峰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心里忽然冒起一股火。

　　“那个小屁孩干嘛要一直瞪我啊！”程景峰咬了口半凉的地瓜，狠狠嚼了嚼。

　　————

　　小女孩拽着乔卫娟的手一直往前走，乔卫娟拉住小女孩问：“乔方乐，你刚才怎么回事！”

　　乔方乐一声不吭。

　　乔卫娟蹲下来问乔方乐：“你刚才为什么那个样子，妈妈没教你要懂礼貌吗？”

　　乔方乐突然委屈地喊：“爸爸为什么还不来看我！我要去找爸爸！”

　　乔卫娟的眼神慢慢变得严厉起来，她对乔方乐说：“那个混蛋已经不是你爸了，还要我说多少遍！”

　　乔方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乔卫娟也哭了：“你要他干什么啊？他都不要你了你还要他干什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不要你了！”说完，乔卫娟把乔方乐扔在原地，自己走了。

　　乔方乐一看乔卫娟真走了，她赶紧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追上去抓住乔卫娟的手：“我要妈妈，要妈妈哇啊啊……”

　　乔卫娟停住脚步，她突然抱住乔方乐，大哭起来：“我真的好累啊……”

　　两个人在初春的街边紧紧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

　　回到家，程景峰直接往床上一躺：“哎呦累死我啦……”

　　程海强嫌弃地说：“走这点路就不行啦，真没用，你平时出去疯玩的劲都哪去了？”

　　程景峰在床上呲牙咧嘴地说：“从起床到现在我的腿就一直没闲着，出去玩的话我至少也有坐下来的时候啊，哎呀这腿可酸死了……”

　　忽然外面有人在啪啪敲窗：“程景峰！程景峰在吗！快出来！”

　　“等会，马上出来！”一听是小胖的声音，程景峰一骨碌坐了起来，他从旁边柜子的抽屉里翻出两包干脆面就往外冲，程海强喊他：“哎，我烤地瓜你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程景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程海强无奈摇摇头，小声嘀咕道：“这会儿腿又不酸了！”

　　————

　　“红艳街那帮人又来找麻烦了？”程景峰扔给小胖一包干脆面，自己也撕开一包啃起来。

　　“可不是咋的，又把咱捡的易拉罐扣下了，说这一片的易拉罐都是他们的，以后咱要是敢捡就剁手！”小胖愤怒地说。

　　“剁手？我把他的手给剁了！”程景峰把干脆面嚼得咯嘣响，“人找了多少？”

　　小胖憨憨一笑：“能找的都找了，小宇还把他哥找来了，他哥壮得跟头牛一样，肯定能唬住那帮崽子！”

　　“漂亮！”程景峰拍了下小胖的肩膀说，“今天咱们好好治治他们！”

　　程景峰从小生活在这个遍地都是工厂的东北城市，他家附近有一个钢铁厂，程海强就在那里上班。有时程海强会带程景峰去钢铁厂的食堂吃饭，宽敞的食堂里乌泱泱坐了几百号人，大家都在埋头吃饭，啃着馒头就着猪肉炖粉条。

　　程景峰家所在的街道有一个听起来充满希望的名字：艳阳街。可是这段时间，程景峰经常能看到路上很多人脸上是麻木茫然的表情，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希望的光芒。

　　————

　　在约好的路口，程景峰和已经赶来的伙伴们打招呼，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有人挥着粗木棍，有人扛着小铁锹，还有人拿着弹弓。

　　程景峰挥挥手，把大家聚到一起，他非常严肃地说：“咱们这次一定要把红艳街那帮人给揍老实了！”

　　“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揍死他们！”“天天欺负人忍不了了！”这些小孩围在程景峰身边叽叽喳喳。

　　“好！跟我走！”在程景峰的带领下，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程海强生好火，把地瓜放到炉子上，再拿个铁盆一扣，正美滋滋等着喷香的烤地瓜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海强，你儿子跟人打起来啦，你快去看看！”

　　“啥？”程海强出门一看，是住在隔壁的魏叔，他的自行车筐里还装着几兜菜。

　　“我刚从街口买菜回来，看到一群小孩在那边打架，有个人我看着眼熟，再一看，不就是你儿子嘛，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一声。”魏叔说。

　　“这小子净给我找事！”程海强赶忙穿上外套跑了出去。

　　等程海强到了打架现场，发现这里一片混乱，嘶吼声，尖叫声，棍子和铁锹的敲击声不绝于耳。一个稍微壮实点的孩子正抱住另一个小孩的腰往地上摔，还有小孩拿着棍子互相击打。旁边有大人拉走了几个孩子，有人在喊不要打了，可是没人听。

　　程海强看到了人群中正挥拳揍人的程景峰，他气沉丹田，大吼一声：“程景峰！你给我过来！”

　　全场立刻安静。

　　————

　　程海强揪着程景峰的耳朵把他往家里拖，一路上大家都能听到程景峰杀猪般的嚎叫声。

　　小卖部的王奶奶看不下去，喊了声：“海强，小孩子耳朵不能这么揪，会揪坏的！”

　　“没事，他皮厚！”程海强手狠狠一拧，程景峰的叫声又高了八度。

　　回到家，程海强把门砰地一关，黑着脸问：“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他们欺负人！”程景峰捂着耳朵，泪眼汪汪地喊。

　　“谁欺负你？谁还能欺负到你头上？不都是你一天天欺负别人吗？”程海强冷哼一声。

　　“我和小胖他们攒了好久的易拉罐要卖钱，被红艳街那帮人给扣下了，说易拉罐都是他们的，不让我们捡！”程景峰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流，“明明我们都是在这边街上捡的，没去红艳街，是他们不要脸！”

　　“然后你就找人去打架？”程海强问。

　　“对！”程景峰喊。

　　“我问你，你打这个架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程海强说。

　　“我要把他们打趴下，他们就不会再找事了！”程景峰语气坚定。

　　“你就没想过打输了是什么结果吗？”程海强问。

　　“我不可能输！”程景峰自信满满。

　　“行，就算你这次打赢了，下次他们找更多人过来揍你怎么办？”程海强说。

　　“那就和他们继续打，打死他们！”程景峰小拳头一挥。

　　“我说你怎么这么轴啊？”程海强气得不行，“你天天跟那个王同山混在一块就没干啥好事……”

　　“跟王同山有啥关系啊？”王同山是小胖大名，程景峰一听程海强说小胖就不乐意，“王同山是我最好的好朋友！”

　　两个人都气愤地瞪着对方，谁也不服谁。

　　瞪着瞪着，程景峰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怎么一股糊味？”

　　“……我的地瓜！”程海强大叫一声扑向炉子。

　　————

　　之前的地瓜已经烤焦了，程海强又放上新的地瓜，他把铁盆重新扣上，语重心长地对程景峰说：“下次你遇到这种事，可以先和对方商量，你看我去和红艳街那群小孩讲几句，他们不就散了嘛。”

　　程景峰撇撇嘴：“他们还不是因为看打不过你就服软了。”

　　“你也知道长得又高又壮就能让别人害怕是吧，那以后就别嚷嚷不喝牛奶，多喝牛奶才能长高！”程海强把地瓜烤焦的部分掰掉，剩下的给程景峰，“这块能吃。”

　　看着程景峰吃地瓜的样子，程海强接着说：“打架有时候确实能解决一些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以后你需要自己判断，事情是不是真的到了只有打架才能解决的地步，知道吗。”然后程海强站起来准备出门。

　　“你干啥去！”程景峰嚼着地瓜问。

　　“我去厂子里看看，等会回来做饭。”程海强回答。

　　“爸，我捡易拉罐能卖钱，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去广东挣钱了？”程景峰看着程海强突然说。

　　程海强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说：“怎么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说完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