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四时歌ＧＬ》慕鱼

1、楔子

　　元康十三年春，种丞初至洛阳。相竟陵献王道怜曰：“君毋子，鬼神之嫉也。”及思王子鸾生，遂以男子举之。家人亲友并不知，皆贺以弄璋。
　　------------《梁书竟陵王世家》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娼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娇柔婉转的女声在大厅的梁间回旋，坐中宾客一时都沉醉在歌声里。此诗最近在洛阳城中颇为流行，说的是一个从良娼家女在家中苦思远游的夫婿。事虽鄙俗，文辞却优美，不少士大夫家中也有谱曲传唱。这歌者声音清切，低处婉转，高处荡若游丝。极合此诗的要旨。及其唱罢，乐人尚在收音，诸客已经拍手叫妙。忽然一人向坐在大厅中央主位上的主人道：
　　“叔达兄，此音我极爱。你可愿将她割爱与我？”
　　主人转目看去，原来是射声校尉王俭——此人虽封校尉，其实不通骑射。不过出身士族，又行事不合流俗，所以以旷达知名于朝中。便笑道：
　　“一个姬人罢了。伯玉（王俭字）兄若喜欢，带走就是。何须问我？”
　　叔达是主人的字。他原名萧道怜，字叔达，官封执金吾。因为出身于士族显宦东海萧氏，又会骑射武艺，故而在三十余岁就封了执金吾。他面白须盛，身长过人，在洛阳城中颇有美男子之名。
　　这一番小插曲过了，萧道怜拍拍手，又一轮歌舞开始。就着歌舞，厅中客人推盏置酒，继续摇着团扇麈尾作风流状。谁也没发现大厅里忽然多了一个青衣妇人。那妇人从厅侧的小门匆匆进来，俯身在萧道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萧道怜脸色一变，见无人注意，便离席随妇人从侧门出去。厅中诸人却未发现萧道怜已经离开——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及时行乐，正是一个贵族的本分。只要有酒有歌舞，多一个萧道怜或少一个萧道怜，又有什么关系呢？
　　却说萧道怜随妇人从厅中出来，正是通往他府邸内院的一个小庭院。他一边越过庭院朝内院走，一边问那妇人道：
　　“医官说五月才会生产，怎么会足足提前了一个月？”
　　“刚才医官来看过，说是夫人将养太过，一时不防动了胎气。幸好发现得早，小公子必不会有事的。”
　　萧道怜一甩袖子，怒到：
　　“阿镜若有万一，随侍之人都要陪葬。”
　　两人说着已到了内院，只见仆婢们手中捧着铜盆毛巾等物，来来往往，十分忙乱。萧道怜一肚子火气，也知道这时候不宜发作。他轻哼一声，跨进院门，早有内院的管事迎上来。
　　“大人！”
　　“怎么样了？”
　　“稳婆正在里面。刚进去不久。”
　　萧道怜一进院门就听到了妻子的的呼痛声。他狠狠盯了管事一眼，不再说话。他人近中年，膝下却荒凉，是以对妻子的这一次怀孕十分重视。自妻子怀孕开始，就挑出最信任的仆婢家人来伺候。他一边在院子中来回踱步，一边想起了此前一个相士对他说的话。
　　“您命中遭到鬼神的嫉妒，所以无法拥有子嗣。如果再生女儿，可以以男子的身份来抚养他。这样鬼神就会以为您的家里已有子嗣而放弃捣乱。此事需要极密，待您真的有儿子了才能说出来。”
　　这相士名声极大，连皇帝都请他进宫占卜国运。对他的所言，萧道怜思之又思，终于决定遵从。所以此次妻子怀孕，他一边对亲友含糊其辞，一边收买稳婆，无论见到的是男是女，对外都称执金吾得子。谁知千准备万准备，却没准备到妻子提前生产这一出。稳婆虽然是之前讲好的那一个，妻子内院中的仆婢们却来不及驱散了。萧道怜冷眼看着院子中忙忙碌碌的仆婢们，心中暗下决心，若有不对，全部杀了也不可惜！决不能耽误他的得子大事！
　　太阳从天中降到天际，渐渐滑向深渊。明月又从西边缓缓爬起来。月光洒在瓦楞上，清辉喜人。终于，一声清亮的啼哭从正屋中传来。
　　“哇哇哇！”
　　惊醒了倚着柱子，疲困欲眠的萧道怜。
　　“恭喜执金吾！是个小公子！是个小公子！”
　　不一会儿，稳婆抱出一个锦绣包裹。一阵阵的婴儿啼哭从里面传出来，仿佛一个神奇的杂戏包袱。萧道怜颤抖地接过包裹，一刹那间，他把相者的话和自己这些日子来处心积虑的准备全都抛诸脑海。我真有了一个儿子！他想着，右手哆哆嗦嗦地揭开包裹……
　　“你尽心了！”
　　他把包裹递给身后的青衣妇人。向稳婆道：
　　“下去领赏吧！”
　　稳婆千恩万谢地下去了。萧道怜抬起头，望着皎洁的明月，泪水不觉而落：我萧叔达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偏偏就是不肯赐我一个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