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浮尘子·丝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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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前后进了云若的书房。小云之将伞一扔就跑去找迦凌迦罗，怀渊收起油纸伞将它斜斜靠在檐下，云若将看似孱弱的女子引进屋里，众人还未落座，迦凌迦罗就捧着茶盘来了。
“少主，我来吧。”迦凌将手中的茶盘交给迦罗，便上前来接过云若正要替女子摘下的斗笠，随即又动作轻巧地为她取下蓑衣，挂在门边。然后悄悄对云若使了个眼色，云若才一时明白过来：“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一时有些无措，只是静静地站着。水绿色的绉纱衣裙边角都有些湿意，衬着如玉的肤色使得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会被正午的烈日蒸发一般。
“姑娘的衣角都有些湿了……”迦凌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为女子擦了擦发丝和双手，不禁惊道：“怎么手也这般凉？”
迦罗闻言，赶紧倒上一杯热茶，让女子焐着手。那女子抬起脸来轻轻一笑，眼眸中尽是感谢。迦罗讨巧地回了一笑，又转身出门，片刻后抬了一个黄铜小炭盆，放在女子脚边不远处，给她烘干身上的衣衫。
迦凌迦罗做完这一切，便退到云若两侧，静静侍候着。
“姑娘是蝉族浮尘子一支，可是姓叶？”云若拿出折子放在女子身边的方几上问道。
女子点点头，随即伸出食指，在木质的方几上晨风流岚一般划了几笔，淡淡的水痕顷刻又被屋中的暖意蒸发消逝。
“轻容。”云若看清那转眼即逝的笔画，又道：“姑娘的名字？”
女子又点点头，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摆手，深深低头一拜。
“轻容姑娘不必多礼。先坐……”云若将轻容扶起来，原想说坐下慢慢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只得打住。
这蝉之一族，往往寿命不长，不及三年五载就是一轮回，于是最终能修成正果蝉族为数不多。加之不少分支的雌蝉都不能鸣叫，叶蝉也不例外，所以修成女子的叶蝉可谓凤毛麟角。云若看着眼前的轻容姑娘，又想到那折子上所求之事，不禁心生几分怜惜。
“姑娘能否将换命的原由告知我们。”怀渊引入正题，温和有礼地说道。
云若狠狠瞪怀渊：怎么说话的？轻容姑娘她……
怀渊不着痕迹地淡淡一笑：急什么。
轻容闻言并没有什么窘迫之态，抿着唇点头，然后自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卷轴，站起身来双手呈给了云若。云若接过这只比手掌长一点点的褐色卷轴，轻容复又欠身一拜，退下。
云若打量着手中的卷轴，拇指粗的黄杨木轴，颜色清亮，打磨得光滑。虽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却更显得朴实自然。
解开深褐色的绸带，展开来看，卷轴里竟是一个字也没有。浅褐色的蝉翼纱近乎透明。但是不同于折子封面上的纱光滑细腻，卷轴的蝉翼纱上尽是细细的纹路，纵横交错，果真如蝉翼一般。
“这个……”云若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把纵横的纹路当做蝉族的文字，自己看不明白。
“轻容姑娘，还请指点一下。”怀渊虽知道蝉精有用蝉翼卷轴记事一说，但终究是第一次见实物，也不知该怎么读阅。
轻容闻言，只觉得眼前的两位帝君不同于之前猜测得那么高高在上，反而十分谦和，心里总有一种预感：哪怕是换命这样难的事，他们一定能帮助自己的。于是欠身一礼，上前接过云若手中的卷轴，完全展开，随即右手结印，左手将之向上轻轻一抛……
原本只有手掌宽的蝉翼薄纱竟在空中一边缓缓飘落而下，一边变得越来越大，在几乎将屋子里的空间都覆盖的一瞬，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融合在空气中一般。
四周的景致由昏暗再到清明，不过一瞬。待云若看清周围的景象时，原本小小的书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片陌生的池塘假山，小榭回廊。四下桐叶凝华，芙蓉拒霜，看上去是初秋的光景。
“哎哎哎！今儿个比爬树啊，爬不上去的是王八~~~哈哈”
远处蹦跳着过来四个小童，发话的看着最大，但也不过五六岁模样，正对着身边的兄弟们做鬼脸。
孩子们嬉闹着朝一棵梧桐跑去。云若看他们往自己这边来了，下意识往旁边让。不料呼的一下，一个孩子竟穿过了云若的身体，吓得云若一楞。
“看来这是叶蝉织就的幻境，大概是轻容姑娘的回忆吧。”怀渊解释道。
云若四下看看，园子里除了怀渊和自己，就是那帮孩子。果真是幻境……
“二哥……被爹爹发现了又要挨骂的……”一个稍小些的孩子嘟囔道，脸上是一万个不情愿。
“胆小鬼！孬种！”被唤作二哥的孩子鄙视地骂了回去。
“就是就是，这园子里二哥最大，我们听二哥的~爬不上去的是王八~哈哈~~”余下两个小孩立马附和起哄。
那二哥听得弟弟们助威，拉了拉裤子就神气地向上一窜，抱住树干，蹭蹭蹭地往上爬，引得树下的小兄弟又是一阵欢呼。
“哼哼~~怕了吧？胆小鬼。”树上的孩子爬了大概两人多高，得意地回头朝树下喊，然后又鼻子朝天得意地回头准备继续爬。
“啊！！！！！！！！！！！！！！！！！！！！”
那孩子不知被什么吓了，手一松滑下一截，树下的兄弟们也是一惊。
“二哥！怎么啦？怎么啦？”
“见鬼……一只虫子。差点害小爷摔下去……”树上的孩子显然怒了：“递根棍子来！”
树下的小兄弟连忙折了一条长长的细竹递上去。
“叫你吓小爷！抽死你！”气愤的孩子接过竹子又蹿了两蹿，爬到滑落之前的高度。那只乳白色的小虫虫还在那里，小孩看见就愤愤地用竹尖抽它。
第一下小虫子死死抓着树皮，还没缓过神来，竹子又接二连三地向它扫去。小虫子实在抓不稳，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那孩子终是满意了，三两下滑到地上，领着一帮兄弟围住了那只小虫。小虫子困难地翻了个身，这才脚落地。但脑袋上的天都被乌压压的遮住了，想逃也腿软。
“哼！就是它！”孩子指着地上蠕动的小虫，道：“你们退开，看我踩死这只臭虫！”
小兄弟们闻言纷纷让开地方。
“看我……哎！”那孩子抬脚就气哼哼地就要朝地上跺，不料被人抓住了肩膀往后拉，差点就一个趔趄。
“干嘛呢……大……大哥？”小孩前半句在气愤中拔高的声调在看见身后的人时立刻低了下去。
“又胡闹。今天的书背了么？”来的也是个孩子，一身浅青色衣衫，至多七八岁。举止言谈虽稚气，却比其他孩子多一分持重。
“没……呢……”孩子们嗫嚅，大哥面无表情的平常语气已经能唬住他们。
“还不回书房？小心先生告诉爹爹。”
“哦……”一群小孩儿赶紧折身跑了。
看着弟弟们都往书房方向跑了，青色衣衫的孩子这才弯下身去，小心地将小虫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是只没成型的小蝉啊……”孩子笑了，眉梢微微一点弧度，嘴角一个浅浅的笑窝。
那孩子左右看了看，终是选了一棵靠近书房窗户小梧桐，将小蝉放在树干上。怕它抓不稳摔了，还用手在它身下接着。等它爬稳了，这才拍拍手上的尘道：“以后可要小心点哦，别再被人抓住了。”
树上的小蝉静静看着青衣的孩子离开。不过转眼那孩子进了书房，在窗户下的座位落座，冲小梧桐又看了一眼，这才抬起书本诵读起来。
小蝉只觉得初秋的风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那孩子的手心好温暖……拇指侧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天渐渐凉了，小蝉不能在待在树枝上每天看着那孩子读书写字，于是它爬下树干，钻进土里，开始了地下的蛰伏……如果自己要想陪他久一点，那么就要暂时离开他。小蝉安心地在梧桐的树根下，一睡竟比别的蝉都长。
园子里的景致寒来暑往，夏日炎炎晒不着，冬雪纷纷会从掌心穿过。不过这些对于云若和怀渊来说却只是片刻功夫。园子里人来人往，当年的小童转眼成了少年，再见时又先后都及了冠……
“这都蛰伏多少年了？”云若蹲下伸手戳戳梧桐下的泥土，却碰不到实体。
“现在是第十七年了。”怀渊负手仰望，当年细细的小梧桐已经长得那么茂盛。
云若托着下巴哼哼：“怎么还不出来啊……”
“盛夏，快了吧。”
怀渊刚说完，就见梧桐下的泥土有些松动，似萌芽一般突起散落，爬出来的是一只深褐色的虫子，比往年长大了些，颜色也深了。
“哎！出来了！还是只虫子啊……”虽然知道是幻境，云若还退开几步，怕不小心踩了它。
“这时候该成精了吧……十七年了。”怀渊双手环胸在一旁注视着小虫的一举一动。
小虫悠悠顺着树根爬到了树干上，选定一个地方便定住不动了。
云若好奇，又凑近了看。只见小虫子一对前足死死抓住树干，身体垂直挂着，静静等了片刻，从背脊处裂开一个小缝儿，慢慢的，一只成型的蝉便从原先挂在树上，此刻已经成了蝉蜕的壳中解脱出来。
它静静等待着蝉翼成型，变硬。然后借着一阵拂过的清风旋身展翅……
一切仿佛由风造化一般，薄薄的蝉翼化作了绉纱的衣裙，不起眼的小褐蝉化作了清丽的少女。那容貌，正是轻容姑娘。只是当时的轻容眼中比现在多了三分的欣喜和对人世的好奇。
轻容转个身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又跑到池塘边对着水影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这才揣着满心的期待和欢喜往外跑，微红的面庞似三月的桃瓣，掩不住的羞怯。
云若和怀渊跟了出去，这才发现府中今日似乎格外喜庆，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喜字，不知是谁的婚事。
轻容也楞了一下，隐着身形却依旧藏在廊下远远往门外看。
门外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宛如长龙。花轿在大门外落下，俊逸的新郎持一支没有箭头的羽箭张弓射了轿帘，喜娘搀着新娘款步跨过火盆，在一片艳羡和欢呼中将火红的花结交到新郎手上。
新郎俊逸的脸上难掩喜色，浅笑着同新娘一起跨过高高的门槛。新娘微微低着头，移步生莲，绯红的嫁衣灿烂过晚霞。
新郎眉宇舒展，嘴角噙笑，显出一个浅浅的笑窝，牵着那手中的花结……和花结另一头的新娘从楞在门边的轻容身边走过。就在那一瞬，轻容看见了牵着花结的那只手，拇指侧生着一颗熟悉的痣。
这一世，小小的浮尘子变成了少女轻容，而轻容却不是那凤冠霞帔的新嫁娘……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浮尘子·丝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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