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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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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声告辞前辈之后,来到人间繁华的集市,然后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发现没剩多少钱了。
而且她发现她的脖子和脊椎扭动时越来越不顺畅了。
和她同一批进了不同门的同级生,都好像过得很快乐的样子。
她在浮生忆上看她们发表的日常感想。
比如“有人在半山腰”配图是云雾缭绕的明月峰。
又比如“打工挣钱,获得更多的灵石!加油!”
盛寒声特意找了个无人之境躺下,虽然她很想在大街上就地一躺,但一想到众人异样的眼光,想想还是算了。
无人之境有沼泽,成片的芦苇,白絮轻舞飞扬,还有白鹭。盛寒声捏了个泡泡决,就地一躺。这样她就不会弄脏衣服或是被白絮弄得打喷嚏了。
好像所有人都很幸福的样子,寒声想,他们肯定很好地通过了考核,一定想着怎么挑选心仪的门派。而她,恰好就是被刷下来的那一批。
但是现在,她面临着考核落榜,生理和精神的痛苦叠加,她已经试着逃避十几天了,她仍然不知道怎么做。
很多时候真的是很想去死的程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回想起落榜时家人用尽量不在意的语气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没有收到责备是意料之外,之后的几天却又是努力展开皱起的眉头,说道:“我去问过教处办,说是重新修学要花额外多出一万灵石。”
盛寒声沉默了,她默默地吃完饭,心想要不然不修仙了,就这么回家种田吧。
可是这样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头,很多时候她感觉自身要分裂成两半了。
一半是亲戚听见她考上了重点,能有成神仙的苗子,就给她们家甩了一千灵石,说:“我不期望你能成上仙还是真仙,你考上鹿鸣院就算可以了,以后你要记得感恩我。”
父亲拿着五百灵石点头哈腰,说寒声啊快来和你叔叔打声招呼。
盛寒声听见他的话气愤极了,又对父亲感到很痛心,同时身上似乎又带上了无言的屈辱,这种屈辱迫使她要强争上那一口气,于是她装作很不在意的模样,试作落落大方的样子笨拙地学习酒桌的礼仪。
所有小孩听见她会去修仙时都露出期羡的神色,而父母的吹捧更是让这期待成为一块巨石压在盛寒声的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在一次次学校的考核失利之后,盛寒声发现她失去了能在校榜上一骑绝尘的能力,渐渐没落,她开始失去了信心。
而父母在一次次接收到不完美的成绩表后心灰意冷,果然我的孩子考不上,成不了神仙。
盛寒声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她的人生轨迹开始偏航,乱冲乱撞地滑向了无法掌控的道路。
她落榜了。
而现在这一半就是怯懦的、失败的、无用的、自卑的盛寒声。她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让别人用期羡的目光看着她的盛寒声了。
她摸向卿泠的剑鞘,这把剑,还是学校分发的,人手一把的最普通的校剑。盛寒声会在物品上标志或是取名,表示这是她的所有物,所以即使是普通的剑,可她取名为卿泠后,全世界就只有一把属于盛寒声的卿泠。
她甚至想让卿泠一剑将她刺穿,在这无人之境死去才好。
可是她又充斥着满心的不甘,像是胸口怄着一口血,这口黑血堵塞着她的什么。她拔出剑来,剑光一闪,盛寒声失控地将身旁摇晃的芦苇尽数削开,植物碎屑和白絮在空中乱舞。
良久,她将剑往地上一插,泥土被削开一个深深的口子,她大喘着粗气,大声地哭嚎起来,她不甘心。
大家都想要成为神仙,这样就能光宗耀祖,虽然年轻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修仙,修仙是为了什么,可是从小接受到的信息就是,去修仙,成为神仙,这样你才有更多的选择,不会像我们一样,终生被困在泥土里。
盛寒声也不明白,如果她摸到了修仙的门槛,那她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么?她成为仙人会去做什么?她要成为什么仙人, 她思考这些,但是很痛苦的,她想不到。
这种不甘促使她,即使家境不好,她只有两条路,一是成仙,二是去死。
这种意识迫使她无法得到豆蔻年华的快乐,她就像是从泥地里翻滚了十遍的泥娃娃一样,从土里探出一个泥头,睁着圆溜溜的凶恶的眼睛,说着我要复仇的话。
所以不甘,也只是瞬间存在的想法,怯懦的另一半的盛寒声主导了身体的控制权,她说,就这样吧。其他人会裹挟她继续行尸走肉的,她的一半已经死去了,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她自己把自己杀死了。
盛寒声跌倒在泥地里,失去了意识。天色沉沉,晦暗难分,一时下起暴雨来,豆大的雨滴侵湿了泥土,弹起打在寒声的衣裙上。暴风骤雨,盛寒声在浩荡的芦苇地中央,芦苇如浪潮般偏移,而她就如一叶扁舟,不知归处。
东方渐白,一声渐起一声的鸟叫唤醒了地上的人,盛寒声艰难地爬起来,头胀欲裂,浑身已经湿透了,她努力回想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她好像发了一场疯,乱刀乱剑砍出一片空地来,就晕了过去。地面湿润,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失了力气,无法再烘干衣物,反正这样也无所谓。她倚着剑,佝偻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出去。
她回到家,姆妈是一通乱骂,诸如每天就知道疯玩疯玩你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每天不好好想想怎么修仙,比别人更加努力?
盛寒声听完,登时没了表情。她回到房内,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哭得难过,父亲过来探视,说道:“哭什么呢?别把弟弟吵醒了。”
盛寒声一听,心像是被撕开好几瓣,觉得早就了无生趣,翻出之前常吃的药,大夫说这药不可过量。她的一个朋友,塞了一大把的药,又灌了一大壶酒,离她先走了。
卿泠直直地躺在桌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盛寒声望着窗外已经暗下的天空,森森的树影如同鬼魅一般,她想到汉乐府诗里的《孔雀东南飞》,“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她忍着头痛,收拾衣装,跃出窗去,就此离开。即使无去无从,也不再想受这无端之苦,天地浩大,没有她的归处,何处无她家乡,何处无不是她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