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银河》起雾没

52、康嘉

　　期末阮宁变得异常繁忙，广播站的学姐高考统一离校，工作重心移交给了高二年级的成员，准备考试之余，还要忙着学年结束的收尾工作。

　　期末考前一周，贺定国难得大出血，在校外的饭店请客，定了个大包厢，全班人满满当当坐了四桌，庆祝学习生活即将到来的短暂休憩，也为了高三的水深火热提前拉响警报。

　　贺定国搂着娇羞的师母，站起身端着酒杯，朝包厢每个角落都转一圈，郑重道：“知道你们一考完就撒丫子没影了，所以特地选了今天，这个酒的牌子叫满分，喝了这杯酒，愿你们考试都能考满分。”

　　“可是我们面前倒的都是饮料啊老贺！”
　　林释混在人群中嚷嚷了一句。

　　贺定国倒也不生气，直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没办法，只能祝我考评满分，绩效满分了！”

　　“真狡猾呀老贺！”

　　全场哄堂大笑，一派轻松和谐，阮宁这桌坐的都是相熟的女生，沐宜彤在桌下摇着阮宁的手傻乐，她也跟着笑，浅抿了口杯中的雪碧，就当喝了“满分”了。

　　忙碌中时光飞逝，密集的日程像急促的鼓点，追着她的脚步，紧赶慢赶着终于，高二结束了。

　　暑假后第三天，阮宁来到市中心的娱乐地界，顺着地图上的指示，到达高楼大厦里顶层一处高级会所，陶青姝在这里举办成人礼，专门喊了她。

　　阮宁初时被邀请，还以为听岔了：“成人礼？”

　　陶青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打量：“我以前休学过一年，比你们都大一岁，叫声姐姐来听听？”

　　阮宁：“……”

　　熟悉了之后，阮宁觉得陶青姝远不像外表那么冰冷，私下里不仅毒舌，似乎还有点恶趣味。

　　会所前台装潢高端典雅，服务员高个俊秀，彬彬有礼地引着阮宁来到一个独立的包间，打开后门内耳目一新。

　　内部空间极为宽阔，分为不同的娱乐区域，进门入口处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酒类品种，流光溢散、满目华彩。

　　左手边是扑克、台球，右手边是自带宽阔草坪的高尔夫场地，更深的地方还有鬼哭狼嚎的歌声隐隐传来。

　　陶青姝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直发红唇，领口镂空的蕾丝设计极为独特，缠绵在锁骨处，妩媚极了，手里拿着杯香槟，往这儿走来。

　　“这里有休息区，你可以先来这边坐。”

　　休息区在高尔夫球场后面，偌大的区域坐了不少人，灰白的皮质软沙发呈半圆形，中间几撮人围在一块摇着骰子，言谈间熟稔无比。

　　阮宁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坐下，面前摆了满桌的自助饮料，她随手拿了杯青橙色的，杯底有着类似果冻的透明小方块。

　　陶青姝站在她身边，“我怕你一个人呆不习惯，还叫了何欢，我去喊她过来。”

　　何欢是广播站学姐的名字，阮宁顺着陶青姝的视线望去，何欢坐在扑克区牌桌前，新染了头棕色长卷发，要不是身旁放着常用的黑棕斜挎包，她还不一定认得出。

　　此时何欢拿着一手牌，眼里放着精光，猛地抽出两张摔在桌上，显然正乐不思蜀。

　　阮宁看着好笑，转回头来，“别喊她了，让她玩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那边还有糕点和零食，想吃自己拿。”

　　阮宁没来过这地方，但其他人还挺自如的，而且都和陶青姝很相熟，看来是有他们的社交圈，等陶青姝走后，阮宁环视一周，目光又落回了休息区。

　　除了那两三堆正在玩骰子的，阮宁正对面的沙发上的地方有人和她一样，孤零零坐着。

　　白色的T恤，黑色外套长裤，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唇角微抿，分外冷淡。

　　简单随性的打扮，白色面料下肌肉痕迹若有若现，清瘦外表下是极致的狂野和性感。

　　男人似乎在玩手机，桌下的视野看不见，但从他挺拔的鼻梁到唇瓣，都被映出一点亮亮的荧光，是手机的屏幕光应该没错了。

　　阮宁的目光一划而过，又蓦然扭回头，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人，从中品味到了一丝熟悉感，越看越眼熟。

　　许明瑞……
　　他也来了。

　　阮宁有过会在这里见到许明瑞的料想，毕竟近期陶青姝和许明瑞走得极近，参与了不少项目和活动，同是天之骄子，家境优渥，有很多聊得来的话题也是情理之中。

　　阮宁想起最初陶青姝刚转来的时候，听到的一些传闻，陶青姝和许明瑞在冬季集训营里相识，又千里迢迢转到了延溪，目的性极强且来势汹汹，很难让人不觉得，她对许明瑞有些非分之想。

　　手中的饮料不知不觉已经喝了大半，甜甜果清新味爽口，但阮宁越喝越是觉得口干舌燥，到处转了一圈，又坐回来，没由来地涌起一阵烦闷。

　　尤其是当远远地看见陶青姝走过去，半靠在许明瑞身后的沙发，右手搭在他的肩膀。

　　烈焰般耀眼的红唇勾起散漫的笑意附在他耳旁，许明瑞正微微偏头看过去，两人同是黑色系衣装，当真是般配极了。

　　来不及辨明许明瑞眼中情绪，阮宁已经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匆匆别开眼，把杯子搁回桌上，得去洗把脸，不然一会脸色指不定多难看了。

　　“你来了我这儿，光玩手机斗地主？瞧瞧，怎么豆子都输光了，出去别跟别人说咱俩是一个集训营出来的，我嫌丢人。”

　　许明瑞把斗地主软件退到后台，视线状若不经意往对面扫去，远去的白色身影发尾松松软软垂在脑后，浓密乌黑，似乎比以前长了许多。

　　“跟你说话呢，就这么容易分心。”陶青姝撇了撇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故意拉长“哦”了一声。

　　陶青姝当初就觉得那天吃饭的时候，许明瑞看起来怪怪的，合唱的事情一口拒绝，跟他说起最新的课题进度也显得心不在焉，要不是专业领域内还真没有更合适的，她都在考虑要不要换个搭档了。

　　许明瑞站起身，收起手机：“我去散散心。”

　　“嗯哼，散心。”

　　洗手间在包间外面，转个弯就到了，阮宁顺便上了个厕所，出来挤了点洗手液，正低头搓着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

　　有个男生站在厕所门口等人，生得膀大腰圆，左臂上纹满了纹身，脖子上挂着配饰，烟雾缭绕中一点猩红。

　　阮修礼以前烟瘾犯了，偶尔也会躲到外面去抽一根，从来不在室内抽烟，那时候阮宁还小，有次说了句，不喜欢他回来后身上臭臭的味道，阮修礼慢慢也就戒了。

　　眼看着烟气都弥漫到洗手台了，阮宁眉头微蹙，快速洗完手，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出门时提醒了一句：“这里是公共场所，旁边有无烟室，想抽烟可以去那里。”

　　“多管闲事，厕所是你家开的啊？我想在这里抽你管我？”男生嗓音沙哑，磨砂般的难听，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暴戾和阴狠，重重地抽了一口，浑浊的眼瞳不住打量着她

　　阮宁话刚说完，就从烟雾中看清了男生的眉眼，有种触目惊心的熟悉之感。

　　她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会是在这种场合遇见康嘉。

　　“嘉哥，这人谁啊？”

　　娇滴滴的女声自身后由远及近，一个双马尾女生上前挽住康嘉，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头上满是五颜六色的发卡，高耸的胸部毫不避讳地贴上康嘉的胳膊，目光落到阮宁脸上，有些讶然。

　　“这不是阮宁吗，你怎么来了这里？”

　　嚯，又是个熟人。

　　童年记忆涌上心头，小时候阮宁短短玩过两周的捉迷藏，总共十多个人，除了以许明瑞为首的小朋友群外，康嘉是个脾气暴烈的刺头，身边有两个跟班，经常带着邻居吴茜到处掏鸟蛋、偷摘别人院里种植的石榴。

　　阮宁搬走后再没见过康嘉，吴茜小学跟她同班，又上了同一所中学，记恨阮宁曾经跟康嘉的矛盾，两人向来不太对付，但好歹井水不犯河水，没起过正式冲突。

　　康嘉看向吴茜：“你认识？”

　　吴茜娇笑起来：“你忘了？嘉哥，以前我们住的小区里，不是有几个你很讨厌的人吗？她是那个小胖子，长得圆不溜秋，你以前喊她死肥猪来着，没想到吧，中学的时候疯狂减肥，一天就吃一个苹果，硬生生瘦了下来，真狠啊。”

　　阮宁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不想跟他们多做掰扯，“我还有事，先走了。”

　　康嘉拧着眉头，思索一阵，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心头怒火更盛，“我想起来了，要不是因为她，许明瑞也不会把我赶走，害得我被我爸骂一顿，”

　　许明瑞从小就是家人口中的好榜样，也是他的手中刺、眼中沙。

　　“许明瑞也是，屌什么屌，不就是仗着家里有两个钱吗？不然能有这么多人捧着他？还让他这种人进了荣清中学，看来荣清也是个徒有虚名的地方。”

　　“就是，二十万都能在小县城买套房了，那破地方，不进也罢。”

　　吴茜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胸膛，康嘉他爸曾经想花钱送他进荣清，成绩实在太差，几经辗转最后也没能成功。

　　康嘉冷笑一声：“听说他家公司前阵子出了财政危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倒闭了，到时候露宿街头，他如果愿意跪下来求我，我还可以赏他碗剩饭吃吃！”

　　阮宁走出没两步，越听越心头怒火越盛，康嘉凭什么这样说许明瑞啊？他算什么东西？

　　她倏地转身，高声喊道：“是你想进进不了吧，到底是谁仗着家里有钱吆五喝六啊？别说进荣清了，进厂吧你，你连许明瑞一根寒毛都比不上！”

　　阮宁说到最后一句，用了十足的力气，声音清晰地在楼道里回响。

　　她看见康嘉脸上横肉直抖，就要过来抓她，阮宁拔腿就跑，听见后方愤怒地吼叫：“你他妈给老子过来！”

　　康嘉和吴茜赶到门口，刚走近没两步，被忽然出现的陶青姝拦住了去路，她穿着高跟鞋，微抬着下巴，论气势根本不输康嘉，“你们哪个房间的？”

　　“就是这个包间的。”

　　“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陶青姝身后一个穿着碎花洋裙的女生走上前来，神情里带着些歉意，“青青，他们是我朋友，没见过世面，我带他们来玩一下。”

　　“这样啊，”陶青姝扫了两人一眼，满怀恶意地勾起唇角，“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隔壁有个电子厂，正在招八千一个月的螺丝工，你带他们去看看？”

　　阮宁头也不敢回，埋头往前冲，直接进了门里，正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白色T恤黑色外套，脖颈处经脉淡淡泛着青，锁骨下方也有一颗小痣。

　　许明瑞皮肤白得晃眼，阮宁匆匆扫过一眼就不敢再看，眼瞳胡乱扫着，偏生往上又是他微抿的薄唇。

　　“许、许明瑞，”阮宁慌张地别开眼，身上的桎梏还未松开，温热的大掌虚虚握在她的腰后，身后的喧嚣都听不清了，她心跳砰砰，剧烈地响彻在耳耳际，“你放开我。”

　　许明瑞垂着眼，少女身上浅淡沁香无孔不入，扰得人心烦意乱，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阮宁眼婕乌黑，如蝶翼般轻颤着，至今身体都还在微微发抖。

　　她明明也很害怕，却还是一心一意，想要维护他。

　　一息、两息，许明瑞终于松开了她。

　　“我们出去说？”

　　阮宁头埋得低低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