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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人的一生里,真正能留下的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样是谁都会留下的,那就是回忆。也许只有回忆,是什么人也夺走不了的东西。
      静成太妃的葬仪再如何隆重,对已经逝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能带走的不是什么生荣死哀,更不可能是荣华富贵,也只有她的回忆能随着她离开,回忆里尽管还包括这样那样的秘密。那些秘密里是否还会有一个是关于她的呢?瑞翎站在太妃的梓宫前,想起太妃生前对她说的最后那番话,也许,她的这个问号,也是一个属于太妃带走的秘密。
      她应该害怕吗?也许曾经,她是怕过的。可是今天,当她面对着这里的一切的时候,她的心里的那一丝丝的恐惧都仿佛消逝了。放眼望去,这梓宫前跪了一地的人,可能都各怀着一个心思,瑞翎自己的心却出奇的平静。她该庆幸才是吧,因为躺在那里的人是太妃,不是她。
      “主子,”容妞在她耳边轻声道,“刚才宗人府来人,把郑公公拿了去,说是要问话!”
      瑞翎听后,却只点了点头淡淡道:“太妃过身的时候,只有他在身边,宗人府带去例行问个话儿也是很应当的,你们都不用担心。”
      “是,奴婢明白了——”容妞点头称是道,接着她又想了想后,才说,“还有一件事,刚才主子的姐姐承平郡主,派人来问过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郡主想入宫求见。”
      “哦?”若怡要见她,在这个时候?这倒让瑞翎有点诧异,她想了一下,对容妞道:“你派个人,去郡马府一趟,就说白日事情多,让她略个空进来。”
      “是,奴婢明白了”说着,容妞便领命退了下去。
      却没想,宫门下栓之前,容妞便带着若怡到了承乾宫,这时奶娘刚带着和惠来给瑞翎请晚安。
      “有什么事情要这么急着见我?”瑞翎挥退了奶娘,对看上去有些异样的姐姐问道。
      “是……是……”若怡却是一副嗑磕巴巴,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好了,我能做到什么,就一定帮你做到就是。”瑞翎暗皱了皱眉,看来若怡的性子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没长进,也不知她这个皇甫家的当家主母是个怎么当法。
      得到了瑞翎的承诺,若怡依然思考了良久,才开口道:“恩,不知…不知…娘娘是否知道…知道近日边关失粮一事……”
      “哦?怎么?”瑞翎挑了挑眉,看着若怡。她当然知道边关失粮一事,这与葛布格的仗一打就是一年多,朝廷上下早就为这事儿议论纷纷了。为了这一仗,朝廷不知耗饷多少黄金白银,府库也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让葛布格人抢去了粮草,皇上为了这事都气病了。这么大的事儿,宫里没有不知道的。只是瑞翎感到诧异的是,若怡为何会与她来谈这事?
      “臣妾……臣妾是想……是想……娘娘的娘家不知……可否……可否……”
      “你是想让宋家出钱,兜了这个摊子?”瑞翎猜测道,却没想若怡竟点了点头,瑞翎笑了下,不思意地问道,“这可不是你的主意吧?”
      若怡又点了点头,呐呐道:“是……是仲晟来信,求母亲的……”
      这就对了,镇南王府别的没有,就是钱多粮多,仲晟会想到这个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
      “母亲没答应,对吗?”瑞翎问道。更不意外地见到若怡继续点着头。
      镇南王妃当然不会答应了,王府上下现在也就仅剩下这些钱了,王妃怎么可能白白把它扔进火里,让它有去无回呢?除非,扔了这些钱,能有更吸引她的回报,瑞翎心中想到。
      见瑞翎迟迟不开口,若怡忍不住道:“翎儿……你……你会帮仲晟的……对吗?”
      瑞翎的心顿了一下,一股已经久违的酸楚从她的心中被慢慢释放了出来,她缓缓转过头,注视着若怡,良久,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道:“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请求母亲?如果你开口,母亲一定会不计后果的答应你的。”
      “我……”若怡垂下头,喃喃琢磨着自己的嘴唇。
      “你放心,我不会不帮他的——”深吸了口气,瑞翎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过身才继续道:“你回去,就问母亲,问她还想不想重振王府的家门——我想母亲,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的。”
      一如瑞翎所料,在若怡对镇南王妃转达了她的这些话的第二天,镇南王妃便入宫来了。只是,她却没能见着瑞翎。
      原来这些天以来,皇上为了筹措军需钱粮一事,日夜忧心忡忡,劳力伤神,导致病情日益严重。现在皇上除了每日为前朝之事繁忙以外,余时就只能卧床,瑞翎正和其他几宫主位在昌兴宫伺候着。听来回话的小太监如是说道,镇南王妃心里却仿佛终于着落下来。一个决定在她的心里坚固了起来。
      起先她没答应仲晟的请求,怕的是一旦和战争粘上了关系,万一战事失利,皇上怪罪下来,非但没能得到好处,还粘了一身说不清的腥味,那岂非得不常失?再说,即便皇上不怪罪,那些钱也算是白打了水瓢,而王府现在所剩的也就些钱而已。只是,瑞翎的那些话,却不得不能让她承认,是她心里在骚着痒的部分——她当然希望重振王府的家门。所以,她这么急着进宫来见瑞翎,要的不就是一个让她能点头的理由吗?而现在,怕是谁能解决这粮饷的问题,谁就等于在这风口上搀了皇上一把,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何等的功劳!镇南王妃昂起头笑着,她抬眼看着承乾宫的宫门,抖了抖她的肩。眯起双眼,转身走下了承乾宫门前的那些台阶。于是就在当天,便有一张出自镇南王世子的奏折出现在了皇上的面前。

      没有人猜得透皇上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会选择在这样的一个日子到上阳宫静修,而全权把军国大事交予太子灏烨。这是高宗成皇帝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彻底地向太子付权。后世的历史学家们都认为,此时的成皇帝似乎已经预知道了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因此才会如此匆忙得把太子的权利提高,以便于他日后能顺利接位登基。
      可是事实究竟是怎么样,谁也说不清。人难道真的能在自己的生命就快完结的时候产生感应吗?不要说那些历史学家不能回答,就连当时一直随侍在高宗皇帝身边的宫女、太监以及瑞翎也不知道。
      什么叫做天威难测,就像此刻,她明明站在皇上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坐在布满阳光的榕树下,只是不停用自己的食指蘸着一旁茶杯中的水,在石桌上划来又划去,可是却没人敢上前去问个为什么。而同时,在他周围的所有人,几乎无一不在暗暗揣测着他的心思,不断地思索着他现在是否在想着与自己心中所想一般的事。天威越是难测,就有越多的人会去测。因为,且不言你一旦测着了会有哪些好处,只谈如若猜不着,就有可能一不小心便触犯了圣言而人头不保,就已经是最足够的理由了。
      瑞翎忽然觉得,此时眼前的这位帝王竟是这么可怜和可悲。他不过只是静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更也许根本什么也没想。可是他身边的所有人却都各怀着一种心思,用窥探和闪烁的眼神看着他,研究他。
      是了,皇帝是如此,那么当了近二十年太子的灏烨又何尝不是如此。恐怕,他的身边除了窥探和闪烁的眼神以外,也不会少那些陷害、刻毒和怨恨的眼神吧。而他又不能像帝王那样,只需喜怒不行于色便可行得。所以,他才会这么敏感,这么矛盾,也这么……一发不可收拾……
      瑞翎的脑中忽然又浮现出那天,灏烨为父皇送行之时在远处匆匆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细微的一瞬,但是她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眼中包含着得那些克制、无奈、不舍、担忧,以及……惶恐——看着她再次离开他身侧的惶恐。她却连一个回报的眼神也来不及给他。
      瑞翎闭了闭眼,深呼了口气,不让这隐约的愧疚涌上心房。
      她在梁应天的眼光示意下,走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您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这里日头晒,还是请皇上进殿里歇息吧。”自从到了上阳宫没多久,皇上的身体异样就初见了端倪,只是皇上自己不说,其他人也不好怎么过问,只能私下里益加小心伺候。
      皇上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了侧头,接着他慢慢地昂头把脸面对着阳光,才听他缓缓说着:“翎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阳光有时热得烦人,有时却冷得刺骨,可是却没有人不喜欢亲近它?”
      瑞翎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会忽然这么问,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意欲为何,一时竟答不上来。好在,皇上似乎原本便没打算她能答上来,只笑了笑便又继续道:“是因为,阳光不管在什么时候对人都是公平和真诚的,想隐藏的时候隐藏,想释放的时候释放,每一个人都占着一片天,东边日出西边雨,总会有阴雨连绵和雨过天晴的时候。翎儿,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翎儿明白……翎儿……”瑞翎点了点头,这个道理皇上说得很潜显,瑞翎当然明白,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皇上为什么会忽然和她说这个。就如同她不明白,明明这次皇上的上阳宫之行,宫里有资历和经年的嫔妃都有跟着,可是皇上却亲口下旨指明只要瑞翎伺候在侧一样。而此刻,他究竟又想借着阳光对她暗示什么?又真的想让她明白什么呢?
      高宗皇帝没有想让瑞翎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道:“明白了就好,只需记在自己心里,不用……对朕说——”说着,他缓缓站了起来,往屋内走去。
      望着皇上的背影,瑞翎只觉得心里忽然被蒙上了一层类似尘埃的薄雾,公平和真诚,如此奢侈的东西,就算她能给,那她自己又该问谁去要?

      皇上病了,真的病了,这拖了一季的风寒终于演变到了今天的地步。端看京城于上阳宫之间不断来回的请安折子,就知道现如今着朝局是怎样一个人心不安。太子,毕竟还是太子,只要皇上一日尚在人事,他就只能是储君,尽管这个国家的运转现在都已经掌握在了他的手里。可是,真的是如此吗?太子真的能稳稳当当的坐在他太子的位置上,进而也稳稳当当得从皇上的手中接过这座江山社稷吗?没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为什么皇上自病重卧床之后,都不准太子来上阳宫探视一样。
      确切的说,皇上自病重以来,除了你能见到每天被送入然后送出的那些请安的折子之外,就没见过皇上召见过一个亲信或者是大臣。而没有皇上的允许,那些平日里各有主张,各有手段的人都不敢踏出自己的位置一步,谁都不想在这种日子里当那个被杀鸡警猴的对象。惟独只有一次,皇上在他的病榻上接见了千里快马送密奏的边关探报。这是一份得来不易的捷报,就在当时,龙心大悦的皇上便亲自下旨犒赏了三军。而瑞翎则是后来才从别人的口中才得知的这个消息的。因为在皇上病重的这段日子里,她几乎谁也没见,为着皇上那番惊心的暗示,她便段了与灏烨频繁的书信往来,只是偶尔让容妞偷偷带个口讯回京城的娘家,说是回娘家,实则也是为了让灏烨能安心。
      她却见着了若怡。在这种日子里,会真心高兴的,恐怕也只有她了。仲晟打了胜仗,得了封赏,相信很快便会随军班师回朝了。再者,据她所言,她原本一直卧床的公公皇甫胜这些天身子也忽然好转了起来。
      “这两天,公公已经能开口说话了。昨天,还吩咐我念仲晟送来报捷的信给他听呢!”若怡欣慰道,想她这段时间也的确是辛苦了,丈夫在外,要她独立执掌家门,孝敬公公,确实难为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了。只是更难为的,是她一时高兴,竟忘了皇上还病重这回事。
      于是,瑞翎似笑非笑得打断她道:“这些天,皇上身子不爽,太医院忙得很,也没时间去给皇甫大人诊脉了,现下他能有好转自是再好也不过。只是,大人身子刚好,还是应该多休息将养才是。”
      她说着,命人拿出一颗千年人参来,这还是有一回灏烨派人偷偷送给她的,交给若怡后继续道:“我如今身在宫外,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就请姐姐替我送给皇甫大人补补身子。”说着,她又上前一步道,“只是,请大人服用的时候小心一调和一下内里,若是虚不受补,可就不是白白糟蹋这跟人参而已了——”
      “若怡,替公公谢瑞嫔娘娘赏。”若怡颤颤地接过人参,一副将信且疑的模样。瑞翎却也不愿再多说下去,挥了挥手便打发人送她出来。
      若怡走后,她独自站在原地,忽然叹了口气,跌坐在身后的卧榻之上,仿佛想把什么东西抛开,却只觉得怎么抛也抛不开似的。缓缓伸出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却驱不散因寂静而寒冷的空气,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向下沉,而下面就是冰冷的沙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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