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咒三千道》图月清清

3、第 3 章 许家

　　许家空有一个宅子，家业几乎都在这几百年里因为族内斗争耗了个精光，饶是许先生费尽了力气也没把家里扶持起来，还把身体也拖跨了。
　　许宣浓十七岁才第一次踏进这里，那时候他还叫宣浓，母亲带着他穿过拱门，石板桥下碧水游鱼，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他是满怀着喜悦和期待走进这园子的，母亲告诉他这里以后也是他的家，他那时不知道有多高兴。
　　许先生是古玩收藏家，家里好多从世界各地寻来的珍贵玩意，许宣浓第一次见到许城安时他正堂屋招待一位来自国外的客人，一个外国人拿着一块红布包裹着玉器送给许先生，这东西据说是当年洋鬼子从国内掠走的，如今许先生想收回它，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
　　许宣浓当时并不知道他和母亲的出现有没有打扰到许城安，因为许先生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是温和地朝他俩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许宣浓默默地在一边听他们谈话，那英国人是个中国迷，对中华五千年更是了如指掌，但最着迷的还是周易八卦风水命理。许宣浓无意瞥见那外国人朝他看的眼神，但只是一小会儿那人便回过头，然后就听见他爽朗地笑出声。
　　“许先生，您家公子是个贵人，此生一定大富大贵！”
　　许宣浓不懂这贵人是何意，但许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满面笑容地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后来母亲也跟许宣浓强调，他很幸运，是个好命的人，他们一家历受了苦好不容易才团圆。
　　来到许家后，许宣浓便改了姓，他并未抗拒，因为许城安对他很好，特别地好。
　　同时他还多出一个弟弟，和他的名字竟就差一个字，叫宣清，这个弟弟小他十岁，粉白可爱，但可怜身体不好，不过这也让他更加疼爱和喜欢。
　　许家的夫人和少爷回来了，家里的亲戚都来讨好，许宣浓不爱应付这些，他和宣清碰巧是同一天生日，往常都只有母亲给他过生日，今年却在许家开了宴席，来了好多人。
　　那晚下着淅沥的小雨，被汽车碾碎的道路坑坑洼洼，许宣浓记得弟弟脚下穿着的那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被溅上泥点，跑上楼梯时留下一串串湿润的脚印。
　　雨越下越大，许宣浓甚至听不清弟弟的欢笑声，老旧的公寓只能听到雨水滴答冲刷墙面和窗户的声音，他也觉得犯困，弟弟在他眼前晃悠着，已经高度近视的眼睛感到疲惫难受，意识随着身体舒展而涣散。
　　许宣浓以为自己干成了一件大事，在醒过来睁眼看见含泪的母亲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眉头紧锁，他问弟弟去哪里了，那时候他还从未面对过死亡。
　　父亲没有隐瞒，弟弟去世了，在那个雨夜，刚八岁的孩子失去了呼吸，离开了人世。许宣浓僵住身体，父亲和母亲都不愿描述细节，几日后，他参加了弟弟的葬礼，百合花堆了满地，那是他第一次见证死亡。
　　也是那以后他去了外地读大学，用的名字一直是宣浓，直到研究生时期。那一年他同样记忆深刻，母亲患上了重病，他不得不休了学，又回到许家的园子里。
　　回家的那天，许宣浓又见到了当初许城安的那位外国客人，他们商量着带母亲出国治疗，那个英国人看见他仍旧是过去那句话。
　　“许公子是个贵人，夫人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但是就在三个月后母亲还是离开了人世，在经历治疗的痛苦以后，还能没能再撑久一点。
　　母亲去世后，许宣浓正式改了名字，连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的名字都多了一个字，父亲再没精力打理许家园子，重担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许宣浓也没再回去上学，放弃了学位。
　　直到两年前许城安找人专人来管理园子，许宣浓才又一次离开许家，这几年他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但今年他却破例回了好几次，因为许先生身体抱恙，在家养了许久也不见好，他才发现自己作为儿子他给父亲的关心是真的少了。
　　许先生得的不是大病，也才五十来岁，可就是突然身子不好了，看了中医西医都没效果，许宣浓担心着却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多在家整理些食谱替父亲养养身子。
　　看完弟弟的第二天，许宣浓便回了许家园子，家里请来照顾父亲的工人在走廊里打盹，许宣浓来来回回那人都没醒，他没在房间见到父亲，最后还是在后院的假山旁找到了人。
　　“爸，我回来了。”
　　许宣浓怕吓到父亲，开口前还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许先生坐在轮椅上，身上穿了件驼色的毛衣，腿上是条白色的毛毯，边角绣有淡粉的芙蓉，许宣浓记得这条毛毯，他来到许家时便有了，那毛毯没什么变化，就是底部有一些干涸的墨点。
　　“小宣，你怎么回来了。”许城安抬起了苍白的脸，手扶着轮椅想要站起来，许宣浓看他费劲，便立马阻止了他。
　　“爸，你怎么不让柏叔陪着你，您一个人做什么也不方便。”
　　许城安淡淡地笑，他好久都没在园子里见过其他人，他刚想再说些什么，柏叔从一边长廊窜了出来，见了许宣浓更是话也说不利索地心虚。
　　“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柏叔，我爸身体不好，我请您来是让您看着些，这是您的工作。”
　　许城安却不想为难柏叔，他也是自己想到这儿来的，“好了，小宣，我还没到让人处处陪着的地步。柏叔，你去把我的新茶泡开，让小宣喝点。”
　　别人都说许宣浓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他认为许城安才是。
　　“爸，你这灯笼怎么也坏了。”许宣浓一踏进这里就发现了，那盏挂在石门旁的灯笼不亮了，底部挂的穗儿也不见了。
　　“少爷，前几天岑先生来过……”
　　“好了，柏叔，别讲了。”许城安从轮椅上站起来，脸色也红润了点，他示意柏叔去煮茶，把握在手里的穗儿给许宣浓看，“坏就坏了，也是好多年了。该坏了。”
　　“其实你也不用经常回来，我的身体好多了，有柏叔陪我就行，你也要工作的。”
　　许宣浓从许城安表情里看不出什么，岑长越来过，或许又发生了冲突，他突然想起岑幸生，前几日许宣浓见了他一面，只是碰巧，他那时已经知道他是岑芸生的弟弟，还是岑长越的儿子。
　　“岑叔叔来过？”
　　“嗯，说来也不巧，你和长越一次都没见过面，其实也算是好巧了，竟一次都没碰上。”许城安将毛毯折起来，久坐轮椅的双腿有些麻痹，许宣浓伸手扶他，帮助他往一边的石椅上坐。
　　“小宣，你说我们换个住处好吗？这么大的园子，我一个人打理不过来了，想来想去还是换一个小一点的地方住好一些。”
　　许宣浓愣了一下，许家的园子是好多年的祖宅，也是许家家主好几代的处所，没有一代人搬离过这里，甚至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算，这是许城安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何故要走？
　　“爸，您想好了？”许城安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人，做了许家几十年的主人，做任何决定一定是有所打算，许宣浓从不怀疑他的任何决定。
　　“你姑姑今天来过，带着你的姑父，十几年前你爷爷去世的时侯把许家园子交给了我，但这座房产也有你姑姑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姑姑想回来住也应当。”
　　“是不是姑父又逼您卖掉这里？”许宣浓提起他这位姑父便一言难尽，他是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从商的华裔，干的是为外国人跑腿的事，从几年前就有几个外国人打许家园子的主意，但许城安坚决不让步，肖锦余那边才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许城安深知自己的儿子心如明镜什么都清楚，他也从不隐瞒什么，“肖锦余一直撺掇你姑姑想卖掉这里，但这里有我们家一份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他要求我们必须搬出去，否则就上法院强制拍卖这座园子。”
　　“不能搬，爸。”许宣浓知道肖锦余是个什么人，贪心不足，今日他们搬走，明日他定会得寸进尺，如今退一步他便上前三步，那么迟早会无路可退，许宣浓板正身体，道：“那就让他卖，我看谁敢买，许家虽然衰败了，但是还不是任人欺负。”
　　许城安看着许宣浓，那张脸上有些道不明的情绪，看起来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眼神要坚定得多，视线聚焦在一处，似乎是不可动摇，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脾性。
　　“爸，天气冷，我们先进屋。”许宣浓扶着许先生，路上遇到端茶过来的柏叔，他让柏叔跟他们一起回屋，掉头时许宣浓的围巾勾了下他手里的茶壶，一壶热茶就这么没了。
　　“少爷，你别碰，我来收拾。”茶水撒了一地，许先生心疼茶叶，却也不好责怪，许宣浓也只是抿了一下嘴唇，保持着沉默。
　　等柏叔收拾干净，许宣浓才继续同许先生一道回屋，柏叔跟在他们身后，走廊里很安静，能够听到两道不同的步调。
　　“柏叔，您不用跟着我们，我在的时候有我就够了，什么茶果之类的我都会自己准备，这园子这么大也免得你东奔西跑，毕竟您也不年轻了。”
　　柏叔是许先生招来的工人，先前还算勤劳，后来许宣浓一直不太满意，之前是怕父亲不高兴才不表现出来，今天他又看见这人懒散的样子，心里便想着是该辞退了。而且许宣浓也同时发现柏叔有些古怪，按说许家对工人的待遇算不上好的，他却看见柏叔袖口底下价值不菲的名表，看那表带松开的空隙便知那一定不是常年戴着的，普通工人也不可能舍得买这种仅做装饰且还会耽搁工作的东西，那么这表就一定是别人给他的，他怕就怕是他那姑父肖锦余搞的鬼。
　　许宣浓等柏叔离得远了才带许先生进屋，许先生常年一个人住，虽然年轻时在外闯荡见多了人，但免不了会放松警惕，受人陷害。
　　“爸，姑姑姑父想要上法院拍卖许家园子就让他们卖，许家这些年光靠你一个人，他们动这园子既不合情也不合理，而且岑叔叔不也帮了我们很多，有山珑集团的名声，没人敢买。”
　　许城安不知道许宣浓的乐观是好是坏，但他最近想通了很多事，有时候身外物还是看开点为好。
　　“小宣，这件事就你去处理，我相信你，但你岑叔叔那里恐怕这次也帮不了忙了。”
　　许宣浓不知道原因，许城安向来和岑长越关系良好，他立马问道：“这是为什么？”
　　许城安也只是摇了摇头，淡淡说了一句：“他帮了我这么多年，情分也足了，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许先生的眼神有些落寞地垂了下来，许宣浓不算了解他和岑长越的事，只知他们是好友，这情分是什么有多少他也一概不知。
　　“小宣，你还记得那年你回家时我收了一只‘玉生花’么？”
　　许宣浓回忆了一下，那年他的确忘不了，他也记得那个外国人用公布包裹的稀奇玉器，大致样子他还记得，大概是一只窄腰贡瓶，小臂高，瓶口呈流线型螺旋姿态，边缘是玉石雕刻的花朵，栩栩如生，就像是一整簇花意外折断砸在了瓶口。
　　“我记得，上面用玉石雕刻了梅花。”
　　“那可不是梅花，是海棠。”许先生从床对面的架子上拿出一把钥匙，又走向衣柜，按下一道木质的把手，衣柜立马退开变成了一道门。
　　许宣浓跟着许先生，这里面应该是他的收藏室，有好几个架子已经空了，他知道是许城安捐赠给了博物馆，剩下的都是许家祖辈传下来的，多是没什么社会价值的老物件。
　　许宣浓看许先生又打开一个盒子，他大概猜到是那只“玉生花”，他也有点期待，许先生让他过去，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
　　许宣浓从身上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端起瓶底，那凸出来的海棠的确栩栩如生，即使是玉他都能想象出花朵真正的色彩，许宣浓撑起瓶壁，他正想还给父亲，却突然看见手上沾上了红色液体，他定睛一看，原是杯子里躺了一只死鸟，是去了头的，模样十分难看。
　　许宣浓以为自己是受到了惊吓，他发觉自己突然有阵阵耳鸣，他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动，但他却听不到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声音，却与眼前的画面不符，耳朵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在叫一个名字——岑幸生。
　　许宣浓听不到玉碎的声音，他已经松了手，玉器摔碎一地，碎得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