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如果可以，在雨天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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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秋市的夏天，暴雨总是突如其来。
今年的雨下得格外大。
上午还是万里晴空，能清晰看见白鸽飞过钟楼，下午整座城市就被笼罩在了雨雾中。
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劈啪作响，风有时吹过街道，引起雨中行路的人抱怨，是伞被吹斜，雨滴铺面，最多的抱怨是有关天气的飘忽不定。
店门边挂着的铃铛轻声一响，在点单台后偷偷摸鱼玩手机的钱向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背了一个单肩包，戴着单边蓝宝石耳钉，手上拿着长柄雨伞。
钱向喜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见过太多人，偶尔会有明星来这边街拍，顺便买一杯咖啡，她自认为已经看过很多好看的人。
但她还是被这个青年的长相惊艳了一下。
“您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钱向喜习惯性带着营业微笑问道。
青年看了一眼店里的上新小黑板，上面写着新品的名字和原料，角落画着两个Q版漫画小人：“一杯青雪拿铁。”
他的声音像春日的拂柳，也像正午山间的溪流，清润又温和。
这一款是店里的夏天限定，前两天才上新，因为加了雪荔子汁，口感很好。
钱向喜道：“您稍等。”
她转身去做咖啡。
身后传来了手机铃声，接着是青年打电话的声音：“我就是出来一会儿，晚上才开工，怎么这么着急催我回去。”
青年的外形和声音条件很好，钱向喜甚至快要怀疑他是不是哪个公司准备主推的爱豆。
“陆老师要过来？……怕什么，他总不能把我们男主角吃了。”
钱向喜做好咖啡，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出声打断他。
“……”
电话那头的人或许是说了什么。
青年叹了一声气。
“我知道了，我很快会回去。”
挂断电话，他拿过钱向喜手里的咖啡，道了一声谢。
接着青年有点迟疑，思索了片刻，问道：“我想找一下晴姨，如果她在后厨的话，可以帮我叫她出来吗？”
晴姨是店里的老员工，已经在店里做了快十年了。
钱向喜应声，去了后厨。
不久她回来，有些抱歉：“晴姨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女儿从大学放假回来了，她要去车站接一下。”
那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倒是忘记了赵滢已经读大学了……”
“您认识赵滢？”
钱向喜惊讶道。
赵滢是她们代理店长晴姨的女儿，放假的时候会回来在咖啡馆帮忙，钱向喜和她非常聊得来。
“嗯，认识的。”
夏程看着小黑板上的两个Q版漫画小人，眼神有些不自觉的温柔。
钱向喜觉得这个冒雨而来的客人身上有着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他的气质很温柔，或许可以被粗略地概括为一种故事感。
钱向喜只在电影里的主人公身上看到过，难以描述，却很吸引人。
*
娄商郁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被落秋市的天气打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这辆车里有自带的长柄伞，他恐怕只能一直在车里等到雨停。
街道上行人稀少，在雨幕里看不真切。
走过街角，能看见栽种蓝花楹的街道，往前走过便利店，就能看到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的名字叫“昨日”，店门口挂着玫瑰形状的风铃。
娄商郁正想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店里走出一个青年，手上拿着咖啡，他回头和店员道别，发现站在门口的娄商郁时，险些相撞。
好在娄商郁伸出的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青年的手腕，让他稳住身形。
青年低声道谢，抬起头看他。
娄商郁只感觉世界忽然安静一瞬。
静到能听见风吹过街道旁的蓝花楹，能感受到他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
娄商郁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琥珀流光溢彩。
温柔又澄澈。
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青年看着他，随后对他笑了一下。
眼见娄商郁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雨天让人不自觉心情低沉，青年的声音带了些干涩。
“抱歉，可以让一下吗？”
娄商郁下意识侧过身。
青年绕过他，撑伞走进雨幕中。
娄商郁回过神，转头却只看到清瘦的身形在压低的伞下渐行渐远，他内心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空。
但萍水相逢，毫无缘由，挽留也无从开口。
他走进店里，钱向喜正好从后厨出来。
她打了声招呼：“老板好。”
钱向喜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招惹，身上散发着矜贵气质的高冷冰块是他们咖啡店的真正老板，他之前一直在国外工作，最近才回国。
晴姨只是代为管理这家咖啡店。
这个新老板身量很高，长相俊美，五官带着些混血感，深蓝色的眼睛落在台面上。
那里放了一个盒子。
娄商郁问：“这是谁的东西？”
“不是我的，”钱向喜道，“可能顾客的物品。”
娄商郁看着盒子，脑海里却莫名回想起刚才看见的身影。
“哦，对了，也可能是晴姨……”
钱向喜还没有说完，门铃又响一声，娄商郁抬头。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因为在雨里行走，裙摆微湿。
她看到娄商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小娄先生回来啦？前两天刚听娄先生提起呢。”
娄商郁轻轻点了点头。
“晴姨！这个是你的东西吗？”钱向喜小声道。
“我看看。”晴姨笑着应声。
娄商郁侧身让开位置。
晴姨看了看那个盒子，在盒子边上的夹层翻出一张小卡片，看到内容，望向了娄商郁。
她问到：“小娄先生来的时候有碰到夏程吗？”
娄商郁心头浮起困惑。
他并不认识晴姨口中这个“夏程”。
但娄商郁斟酌着这句话的信息。
晴姨看着娄商郁的神情，笑一下，打了圆场：“以前你们关系很好，你出国以后，他还来找我要过你住的地址，说是想给你寄东西。”
晴姨在盒子边上的夹层翻出一张小卡片。
卡片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已经有些旧，上面的字也褪色不少，但晴姨能看出来是店里咖啡馆从前用过的点单卡。
卡片上的地址是娄商郁刚出国的时候租的一间公寓。
“应该就是要寄这个盒子，”晴姨道。
她有点感慨，对娄商郁说：“里面的东西都是给你的吧，我看着地址也是写的你之前去国外住的地方。”
“反正也算是送对了，你拿回去吧。”
娄商郁想要开口回绝，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刚才那个青年的身影。
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吹向他的风雨，身影有些寂寥。
只是一愣神，晴姨直接把盒子放到他手上：“拿回去吧，有什么好别扭的。”
*
雨滴在屋檐上，沿着边缘坠落。
窗外雨势已经变小，落霞市的第一场秋雨即将落下帷幕，夏程手边的青雪拿铁已经喝了一半，房间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他看着手机上的娱乐新闻，“最强新生代演技派女王陈楷萌拿下影后大满贯”的标题在热搜榜单上挂着，后标着一个“爆”。
217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声的：【不应该这样的。】
夏程笑了，精致的长相让这个笑容带来令人心动的感觉，但217知道这个宿主心里可能骂声一片。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217道：【她应该在拿到铃兰奖最佳影后的时候宣布恋情，急流勇退，嫁入豪门，让网友羡艳不已。】
【我问过她了，不是吗？】
夏程道：【比起做豪门贵妇，她更愿意把人生投注给热爱的事情。】
他耸耸肩，把热搜的新闻链接转发给当事人，附上贺喜。
【我可没有做任何违背规则的事情。】
217：【我不理解。】
夏程看着窗外的白鸽在雨后的傍晚飞过落霞市的天空，落在钟楼上。
“你不需要理解。”
217：【如果她一直背离人设，你和娄商郁也永远没有未来。】
他听着这些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话，眼神很平静。
【是吗？那你余下的能量还能重启几次呢？】
他的手轻轻点着桌面：【让我猜猜看。】
【从第一次重启后被我发现开始，已经第九次了。重启一次世界的能量应该庞大到无法预估，即使你是高等文明的东西，也不能凭空做到完美熵减这种事情。】
【你的能量来源在这里受到限制吧，前几次重启你还有余力使点小绊子，现在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重启的时间越来越晚，是在节省能量吗？还是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217顿时悚然：【你一直在摸索我的能量极限？】
夏程摇头：【不对。】
他站起身走向岛台，从里面拿出刚加热的速食，配着咖啡进餐。
这是一个连人工智能都看不下去的搭配。
但217犟不过它这个宿主，无论是在劝说三餐准时健康，还是任务这件事。
夏程吃东西很快，那是在剧组里练成的，对胃不好，但能让效率变高。
【我不是在摸索你的能量极限。我是在试探你还能不能重启这个世界。毕竟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的男朋友，有点想他了。】
他看着手边的咖啡，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217有些无语。
【……你下午不是才在咖啡店门口见过他吗？】
夏程啧了一声。
【你个人工智障懂什么。他才不是我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叫娄商郁，十八岁，是落霞市云泉一中街舞队副队长夏程的同桌。和我一起看过日出，看过雪景，吃过小吃摊，看过摄影展。我们一起布置过房子，追过音乐节。】
【今天下午那个是谁？】
217有些不解。
【失去那些记忆，你就不认他了？】
夏程那好看的眉眼带着笑意。
他莞尔道：【我说过的，你不需要理解。】
【他不记得了，我站在他面前说我是他男朋友，难道他就会爱我吗？】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我都快要忘记他和我在一起的样子了，何况什么都不记得的他。】
这话听起来有点伤感。
但说出来的人没来得及细品。
突然响起的消息提示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系统松了一口气。
217偷偷翻了翻自己的数据库，缺失了一大块数据库的存储区域让代码看起来不太美观。
夏程去咖啡馆前，它的能量只够支撑最后一次重启，这次之后无论主角结局如何，它都无法对这个世界起到作用。
好不容易收集的能量全消耗在这个小世界。
系统中枢大乱，它趁机出逃，随机选择了一个世界掩藏行踪，没想到选择的宿主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是个犟种。
217也是犟种。
但它很惜命。
不知道是不是在夏程身边待太久，它觉得自己的情感模块越来越完善。
但只有宿主对娄商郁的态度，它不理解。
明明会在失眠的时候强制唤醒休眠模式的它，让它给出核心数据，一张张翻看他们的合照。
明明每次喝醉了以后会待在角落看着数据化成的玫瑰花很久，表情要哭不哭。
但醒来以后却像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所以217做了一个违背数据源代码的决定。
它把核心区数据，丢到了咖啡馆里。
217现在不求别的，只想知道自己的宿主如果知道重启倒计时结束后回不去，会是什么表情。
……
如果可以，它也想看一看宿主和娄商郁能不能有个未来。
*
落秋市这场雨下了很久，深夜的时候仍旧淅淅沥沥。
客厅里开着暖色的灯，娄商郁坐在沙发上，打开盒子。
盒子有两层，里面放着很多零碎的东西。
那是几张看起来放了很久的拍立得和一本相册。
有他穿着黑白配色的夏季校服站在花架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镜头，眼里满是笑意。
有他蹙眉思索，抓着拍照的人的手不放开。
还有几张照片只有模糊的残影。
那是连娄商郁都觉得陌生的自己。
仿佛是他的人生里缺失的拼图。
他翻到背面，每一张的背后都有两种字迹留下的话语：
“有人终于同意在花架下拍照片了，这里真的很适合拍照，我从来不骗人！”
“那以后可以请有人不要骗我喝苦瓜果蔬汁，说那是长生不老药吗？”
……
“写题就写题，为什么抓我的手玩？”
“你的手太小了，下次吃饭可以吃多一点。”
……
“装睡！吓了我一跳，浪费那么多胶卷，记得给我端茶倒水赔罪。”
“谁先偷袭？某人应该先求饶让我不要计较才好。”
……
两种字迹在相片背后，像玩闹，隔空对话。也像留念，淡去的墨痕里却流动着他们心照不宣的暧昧。
娄商郁往后翻，是合照。
照片里他抱着少年，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那少年微微侧着脸，好看的眼睛看着镜头，笑得温柔。
雨幕里的人逐渐和这少年的长相重合。
并不完全相似，那人的长相已经褪去了几分少年时期的青涩，但岁月优待他的容颜，完全可以确认他的身份。
夏程。
娄商郁回想着他的笑，和干涩的声音。
他打开第二层，里面是白色玫瑰花的标本，在玻璃框里安静地躺着。
还有几张明信片。
第一张里，娄商郁看到他这么写：“今天我们开始第二轮复习了。信寄不出去。”
他翻了翻后面，却意识到这些可能是他车祸以后的时间里写的。
“我联系不上你。”
“你是一个骗子。”
看着这句话，娄商郁心里莫名泛起些刺痛的感觉。
……
他几乎确认他们之间的结局，却依旧自虐般拆开最后一个信封。
“我真的很讨厌你。”
最后一张信纸，有两段痕迹却很新。
“26岁的夏程现在很好，拍的电影拿过奖，这两天正在拍新的电影，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
一团墨点凝在结尾，不难看出其中的纠结。但他最后还是选择落笔。
“娄商郁，我不讨厌你了。你别无选择，其实我也是。如果可以，好希望我们能停留在那个夏天，谈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恋爱。”
……
娄商郁看着信纸，有些怔然。
照片里被他拥入环里的少年，雨幕里走远的身影，二者逐渐重合。
他曾经被建议尝试治疗方案，恢复丢失的记忆，但疗程太长，过程繁琐，而他的空闲时间有限，所以一直搁置着。
遗失的记忆并不影响正常的生活。
他以为那些无足轻重，身份认知和周围的环境都这么向他灌输着这种观念。
曾经的爱人在回忆和痛苦里挣扎，他全然不知。
徒留对方在感情里下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果可以，在雨天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