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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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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有梨花
一
大概,这是图书馆最黑暗的时候。但什么时候又有光明呢?战争结束的时候,还是书籍全部消失的时候?四月朔日弥岁看着书架上的书想到,她拂过一本本诞生于作家手中的书,精心雕琢打磨,与他们灵魂相连的文字镌刻于此。有些能流传后世,有些沉入历史洪流,但可以确信的是,所有的文字都有关联,它们在某一时刻影响着当时的人,或者在未来永远地影响着后人——文豪的文字更是如此,他们的名字与书本一起组成了一部文学史。不过四月朔日弥岁特意来到图书馆地下室,去看成百上千,单独编成册的诗歌小说童话散文杂文书信,并不是因为闲,她只是来印证一个猜想。
黑暗笼罩着图书馆,与战争的阴影相当。
四月朔日弥岁走过一排排书架,她掠过一个个同僚的名字,一本本自己熟悉的书籍,当走到す行,找到“小山斜”时,她确信自己的挚友出事了。漆黑的影子缠绕着挚友的作品,哪些诞生于小山斜迷茫,痛苦中的文字,也诞生于她的思考与观察。小山斜后期的作品是给小山梨花的一个答复,是“我坚信这个世界能和童话一样美好”到“我爱着这个世界,以及你们”。
“你又要离我而去了吗?像是1940年的夏天一样。”四月朔日弥岁拂过好友的书,这些文字正在被侵蚀,被全部吞噬后,这段记忆,被这本书影响的人,都将不存在。她的好友是小说家小山斜,也是童话作家小山梨花。
“但不愧是你啊……”四月朔日弥岁从书架上拿起她好友的书,无论是小山斜写的杂文小说,还是作为绝笔的诗歌,还是小山梨花写的童话散文,以及绝唱的声援,她都拿上了。她要将这些书带去给同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告诉他们,图书馆的黑夜到来了。然后?然后她要赶到梨花身边。
黑夜是什么?是目不能视,是口不能言,是伸手不见五指,是相顾只能无言。梨花的童话绚烂多彩,她在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结束前要将世界上所有的柔软送给孩子。相对应的,斜的小说就磕磕跘跘,她在学习世上的苦难,她也在诉说着苦难——战争,灾难,饥荒,她已经不是写着童话在高塔里唱歌的夜莺了,梨花这只夜莺最终飞入荆棘,再也寻不到了,只留下斜的羽毛。但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只希望留下梨花这位大小姐,希望她的童话留下,不想要哪位斜。哪怕小山斜是小山梨花死后用于发表杂文与小说的名字。作家没有能力反抗权威,死亡更没有,而权威却又能力修改作家的笔墨,作家的灵魂,以及抹去作家的死亡。
呵,死亡。
四月朔日弥岁把书留给柯南道尔爵士与侦探小说家江户川乱步,而她,拿着她的灵魂之书幻化成的手炮匆匆走出分馆。连两位作家叫她的声音都听不见。
“哪位小山斜?”
“确实与小山梨花是同一个人,况且她的死。”江户川乱步做了一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她在战争时期自杀的。”
“真是位倔强的女性。”道尔爵士看向四月朔日弥岁的背影,不知道在说她还是说小山梨花。
“我们的馆长,就是帝国主义,或者说伟大的国家?”江户川乱步像是歌剧演员那样咏唱道,他笑两声看向手边的书,“对你们有用的书留下,无用的书就销毁,有害的书当然更要,抹去。都多久了,一直是这样。”
二
四月朔日弥岁觉得自己冷静到不可思议,是的,非常不可思议。在自己渡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闭上眼睛下一秒睁开就在某个地方,在自己过去的家。生活诗人四月朔日弥岁一向只歌自己的生活,作为四月朔日弥岁自己,她清楚地很。像是渡过了一个无聊的世纪,或者说写完一首诗,可能念一首荻原老师的诗,她就被拉出来了。她站在满是齿轮,书籍的房间里,手上拿着她的第一本诗集,面前是全不熟悉的人。
不对,哪位差点摔倒的老师很有荻原老师的感觉,而旁边哪位很快扶起他的如果不是室生犀星老师就没有别人了吧?
“生活诗人,四月朔日弥岁,是个很无聊的诗人。请问梨花在吗?”
恍惚间,四月朔日弥岁像是确定好的程序说出这一句自我介绍,她的脑子里也被塞入了许多资料。像文学被未知的怪物侵蚀,书籍消失,作者消失。而她们这些文豪被转生出来,以炼金术为载体,固定在炼金生命体上——说起来可能无法相信,四月朔日弥岁这个人,或者这个人的灵魂就在她手上拿的书里。她是文字,是文豪,是灵魂,也是她的书。
如果梨花知道自己变成这样的存在,一定很开心的。弥岁没有由来地想到,梨花是因为文学死的。
召唤出她的司书小姐似乎很开心她的到来,又很快拜托她去寻找另一位女性文豪——小山梨花,也是小山斜。
四月朔日弥岁觉得自己更冷静了,自己的挚友在三十九岁,一九四零年七月绝食自杀。再过六十年,弥岁自己寿终正寝转眼来到图书馆,又把好友带出来。她们没相处多久,小山斜(梨花希望自己以斜转生)偷偷地找来说自己似乎找到了图书馆的秘密,就自己一个人埋头调查去了。明明梨花生前没有写过和推理小说相关的东西,哪怕是像《竹林中》这种非常规推理小说也没有——你一个童话作家与小说家,究竟找到了什么呢?
小山斜又在送死。唯有这一点,弥岁很确定。弥岁按着灵魂的指引,找到了一个房间,一个不起眼的房间,是图书馆无数房间中的一个。她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刀剑相撞的声音,她的手炮轰开门,自然看见里面的馆长与拿着大太刀的小山斜——以童话作家这样亲近孩子的姿态转生,却又固执地拿着代表纯文字文学倾向的刃。四月朔日弥岁明白,自己永远说不过挚友。
“弥岁!”因为战斗,小说家小山斜已经脱力,她的鲜血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滴,这间房间大部分都是她的血。而她只能握紧自己的大太刀,然后挥开,继续战斗。“弥岁,我说了你只要把我的书给他们就——”
馆长的刀斩断了斜的话,有着高大健硕身体的馆长自然轻松用刀将小山斜挑飞,而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小山斜自然无法用自己柔软灵巧的身体转换姿势安然落地。她被弥岁护着,只能抱着自己破碎的灵魂之书在角落苟延残喘。
小山斜又在送死。
四月朔日弥岁拿着手炮想到,她在狭小的空间里与馆长战斗,说起来为什么身为文豪的她们要战斗呢?要为文学而战吗?可开什么玩笑,生活诗人本身就已经因为生活而精疲力尽了啊!
“生活诗人四月朔日弥岁,真是意想不到的人选。”馆长说道,他停了手,似乎弥岁的到来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我让你很吃惊?”弥岁淡然地看着他,现在的弥岁可是冷静到可怕,连好友的血什么时候流尽都大概知道。
“是,毕竟你是个很好的诗人。”
很乖,很普通的诗人。
弥岁知道馆长想说什么,她在战争时期的不作为不表态,她只写自己的生活,后期在追思梨花,写小说碰壁到死还在写自己的诗歌。她很安分,也不爱结交朋友,也没有几个文坛的朋友。比起文豪和诗人她更像写诗赚外快的家庭主妇。
“只有荻原老师或者中原中也氏,宫泽贤治氏他们能担上诗人吧。”四月朔日弥岁拿着代表诗人的铳,她的言语也如子弹一般填充进去。
“哦?可是你的诗歌在战后也流行了一段时间。”馆长说道,他又拿起了武士刀。
“因为这个你也要将我的诗歌抹去吗?”弥岁问道,她不等馆长回答又笑出声,“可是我只是在写我的生活。”
你们想要什么,你们要我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会说。我只会写我做了什么,我的生活是什么样,以及你们做了什么。
“你也是位诗人,四月朔日弥岁氏。”馆长说道。
“是嘛,那很荣幸。”四月朔日弥岁看着自己的胸口被武士刀动穿,而自己的手炮更本来不及对应——梨花刚才就是与他战斗?真不愧是梨花啊。
“我有个小小的疑问,从来都宣称自己在书写生活的你,又是为了什么站到我的面前。”馆长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而她在角落的好友也几乎没了声音。
“只是不想看见梨花死在我前面,只是如此。”弥岁说道,但她破碎的灵魂想,梨花或许会很开心,因为弥岁也承认了,文学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可还有什么用呢?她们都要死了,用炼金术师的话说,她们绝笔了。
诗人四月朔日弥岁 绝笔 二零零零年
小说家小山斜 绝笔 一九四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