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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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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从昨夜就在敲打着窗扉,凌冽的寒风将它们送入旅人的梦里。又是一日平凡普通的工作日,事务官小姐提前来到内廷点燃了壁炉,从柜子里取出上周执行五队队长洛维尔送来的茶叶,白色镶金边的小茶壶在烈火中发出哀鸣,咕噜咕噜的煮茶声伴随着事务官小姐可爱的歌声穿梭在内廷错落有致的办公室里。
“早上好,事务官小姐。”
“早上好,西尔维多,还有早上好,小戴夫。”事务官小姐递给了金色快乐小狗一块刚烤好的松饼,香甜的气味让戴夫的尾巴卷起了龙卷风。
西尔维多摘下帽子和披风,露出里面干练的深蓝色衬衣,好奇地问:“门口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事务官小姐撇了撇嘴:“大概是谁案子上的家属。他们很早就来了,刚才苏珊小姐让他们进来坐,但他们固执地要在门口等。”
“等谁呢?”西尔维多一面接过事务官小姐煮的茶,一面望向风雪中的一众人。
很快,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执行庭里的人已陆陆续续来了,不远处一个穿着老气横秋的人也快步走了过来,然后这群人便围了上去。他看见那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那群人也一路跟着她走进了内廷。那人脱下了过时的斗篷,露出了淡金色的头发,一双眸子比窗外的风雪还冷。
“这是执行公务,夫人。”她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解释,机械而麻木。
“我的孩子,他不可能修习黑魔法的,他也不是异教徒,更没有大法官对他治罪,你们凭什么就这样把他杀了?”
“我是在完成公务。”伊莉奥斯·摩洛又解释了一遍。
“公务!公务!那是我的儿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创世神在上,你们究竟凭什么就能够随意夺走他的生命!是谁下达的公文?是哪一条铁律?他触犯了《神谕》中的哪一条教义?”
“夫人,这是机密。”
“什么机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母亲不配知道自己儿子死亡的原因?”这位夫人悲痛欲绝,她上前揪着伊莉奥斯的衣领,眼泪一颗一颗连同她身上融化的雪水一起砸在执行庭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伊莉奥斯的衣服被揪得皱皱巴巴,她也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那位夫人的表情。连夜的风雪将她淡金色的长发浸染,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雪花凝结的水珠顺着她长长的睫毛落在那位夫人的手背上,她像是被这一滴水珠烫到,手猛地缩了回来。
西尔维多和事务官小姐在远处看到这个场面,对视了一眼,准备上前给他们解围。
但有人更快一步。
“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布兰杰森深蓝色的披风穿过众人,不动声色地将伊莉奥斯和那位夫人隔开,神情悲痛地说,“但是请相信,身为执行官,没有指令我们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请看我的掌心,这里是未完成的执行任务。您的孩子确实是我们奉命执行的对象之一。教皇陛下曾经三令五申,决不容许黑魔法师的存在,但是您的儿子被人举报修习黑魔法,且查证属实。请看——”他卷起衣袖,露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上面的伤口久治不愈,有明显的黑魔法迹象。
夫人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她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躯体,拽着布兰杰森的手臂一点一点跪倒在地上,布兰杰森也单膝跪地,环抱住这位可怜的夫人:“为了我们教廷的未来,为了《创世神谕》,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鸟雀,感谢创世之神的垂怜......”
“感谢创世之神的垂怜......”夫人也吟诵起了神谕中的内容。布兰杰森又劝身后和她一起来的家人:“今日有暴风雪,天气这样冷,快回家去吧,保重好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人群散去,布兰杰森也终于有时间脱下披风和帽子,接过苏珊小姐递来的茶点,舒服而懒散地躺在沙发上。他没有同伊莉奥斯说什么,对于今天早上的事情他也见怪不怪,当时劝慰他人时的悲情似乎感同身受,但结束这一切后他又恢复了悠闲自在的样子。
伊莉奥斯看了他一会儿,同样什么都没说,回到属于她的办公室,慢慢用毛巾擦干自己头发。布兰杰森反而在她离去时望了望她单薄的背影。
西尔维多凑过来问:“教皇指令中的名单这么长吗?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们每天都在执行任务。”
布兰杰森很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风雪也连绵了一个月了,阿文尼亚该死的阴郁天气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今年的晴天比往年都要少,天气也越来越冷了。”事务官小姐坐在他旁边,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顺着他的话说着。
“我都快要习惯这样的雪天了。”西尔维多摸了摸戴夫的头,快乐的小金毛摆动自己的尾巴表示赞同。
结束了早餐没有营养的对话,布兰杰森拿起桌上的报纸回到办公室,阿文尼亚几大著名的报纸上都是教廷冠冕堂皇的新闻,国王的演讲、教廷大公会议的召开、几位红衣主教的至理名言,他们此次的暗杀在明面上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他知道背地里消息肯定早已传开。
终于连报纸上的填字游戏都已经被涂好了,布兰杰森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烦闷,干脆拿了配剑提前离开了。外面还是暴风雪,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倒是有三两个昨夜被冻死的酒鬼。布兰杰森用剑鞘戳了戳他们的尸体,已经冻硬了。连绵的风雪天气下,这是时有发生的事。他没有多管闲事的好心和义务,干脆地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矮身挤了进去。
在苦难荒诞的日子里,这里是自欺欺人的天堂。虽然已经是白天,但这里仍有不少人在买醉。周围吵吵嚷嚷,角落里聚集着一群赌客,他们在为明天谁会死去而开盘下注。
“你们听说教廷大公会议上宣布的第三项决议了吗?”人群里有人这样询问。
“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异教徒?”
“明明是铲除黑魔法师!”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都是与教廷对抗的人。提灯行者也好,临冬圣教也罢。但要我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谁知道我们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
“你什么时候也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了?得即高歌失即休呗。我要说的是明日要召开的主教会议。赫利瑞斯所有十三位红衣主教将在首都阿文尼亚齐聚一堂。”
“那又如何?不是每年都如此吗?”
“你听我说完,普阿普瑞斯的‘那位’红衣主教也来了。就是那位传言中背叛了教廷投身提灯教徒的天才黑魔法师圣鸿。”
“为什么这样的人还没有被驱逐出教廷?”
“还记得普阿普瑞斯的魔法元动力火车吗?就是他发明的。魔法元是能源,但此前除了被魔法师使用外,你见过普通人能够利用吗?就是这位被称作‘平民魔法师’的圣鸿主教用黑魔法让普通人也可以用魔法元抵达遥远的地方。”
“我们在开盘下注,就赌教廷的走狗会不会去杀他?魔法元动力火车已经投入使用了,那么使用黑魔法发明了这列火车的人会不会逃过一劫?”
布兰杰森听完这些亡命赌徒的对话后,转身朝酒馆深处走去。略一迟疑之间,他居然看见了令自己今天如此烦闷的对象。在这样冬雪蔓延的土地上,阿文尼亚灯火通明、喧嚣嬉闹的酒馆里,她买来一杯烈酒混合魔药一同喝下。醇香的美酒用来麻痹心灵的苦痛,治愈的魔药用来慰藉身体的伤痕。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酒馆里忽然传出异域的歌谣。角落里几个异乡人手里拿着乐器,围绕着客人们手舞足蹈。这是一首陌生而欢快的曲调,让人不由放松身心沉入其中。
“还有最后一个人。”是伊莉奥斯先开口。
布兰杰森从善如流地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杯子分了她的半杯酒。浓烈的味道席卷了整个身躯,苦涩在胸口蔓延开来:“是的,还有最后一个人。”
说实话,伊莉奥斯不是一个好的搭档。不是她不够专业,刺杀不够狠厉,而是对于布兰杰森来说,她是少年时的谜语。无数次回想初见的那天,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是阿文尼亚罕见的晴天。
“伊莉尔,你的魔法攻击太密集了,我的剑穿不过去。”
“这样我怎么能配合你呢?给我留一个气口。”
“又是这样,伊莉尔,你的魔法攻击险些伤到我。”
可是伊莉奥斯只会冷着脸说:“再来。”
如今这个人坐在自己身前,她的手肘就放在桌上距离自己半个手掌的距离,她身上清冷的魔药味混同烈酒的清香让他沉醉着迷。纵然是如此,伊莉奥斯也只是喝完属于自己的那杯酒,重新戴上兜帽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也许是任务快要结束了,布兰杰森觉得自己也多愁善感起来。他喝完属于自己的那杯酒后将酒杯倒扣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币打算付钱。忽然,手心碰到了——一个锚点。
黄褐色的锚点就像是一枚指尖陀螺,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无尽的旋转、旋转,一如无常的命运。
青葱绿色的大陆地图上,正在移动的红点变成了三个。为了奔赴这场血腥盛宴,他从遥远赶来:“好久不见,教皇阁下。”难得有人能将敬语说得这样轻蔑,洛夫里教皇即使没有转身也能猜到身后的人是谁。
“这趟旅途感受如何?”教皇权杖轻轻点地,整个教廷骤然间灯火通明。
“说实话,挺无聊的。”那人丝毫没有教廷礼仪地三两步上前,跨坐在议事厅的圆桌上,一只手摩挲着上面深深的伤痕。没一会儿,他又觉得这样的姿势很不舒服,干脆直接站起来,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没用我给你的魔法元灯吗?”他微微踮起脚尖,把水晶灯的灯罩拆下来,看见里面燃烧的蜡烛,啧啧称奇,然后又把灯罩放回去。头偏了偏,从水晶灯下穿过,径直走到那副江山图前摸着下巴细细观赏。
“只有这句话想说吗?”洛夫里仍旧装在他那个白金色的套子里,即使对方如此跳脱,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那人懒懒散散地摊平在圆桌上,闻言转了个身侧卧着,刚好面向洛夫里。他打了一个响指,说:“当然不是,还想去喝杯酒。那破地方,没那么凛冽的酒。”说着,居然真的跳下了桌子往议事厅外面走去,等到他整个人都消失不见,洛夫里仍然静静地等在原地。果然,那人又折返回来将一个魔方丢给对方,笑着说:“只此一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大概就要死在那边了吧。无论我见或者不见你,祝你和赫利瑞斯圣安,洛夫里。”
洛夫里轻轻点了点头:“与赫利瑞斯同在。”他说。
今天是新的一天。在阴影笼罩下的斯特格尔夫公馆里,依旧只有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斯特格尔夫公爵去世之后,剩下的四个子女根本无法负担起偌大一个公馆所需要支付的费用,从前的女仆管家也纷纷离开,只留下“公馆”这个空壳子。
长长的餐桌上只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灯光下是两份一模一样普通的早餐,刀叉的摆放仿佛有某种强迫症,而桌前坐着两个沉默的人。
“哎呀哎呀,好一对壁人。”正对餐厅入口的是一节通往二层的阶梯,而他们的妹妹——弗雷·斯特格尔夫最小的女儿埃斯特·斯特格尔夫就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她穿着惨白惨白的裙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餐桌前的康德和伊莉奥斯二人。说出口的是甜言蜜语,脸上却藏着仇恨的刀子。见对方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埃斯特纤细的手握着楼梯扶手荡来荡去,转而笑着说:“去死吧,你们。”然后自顾自笑起来,“咯噔咯噔”跑到楼上去,每走一步都带动着整个公馆颤抖。伊莉奥斯随手张开魔法屏障,使得这间公馆不要因为埃斯特的举动而被摧毁。
结束了这样诡异的早餐,伊莉奥斯率先起身,收拾好属于自己的那份餐具,同自己的哥哥行礼离开:“我吃好了,先去庭里。”
康德·斯特格尔夫却在她临走的时候说道:“今天大部分执行官都会被派去主教会议,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小心些。”
伊莉奥斯点了点头,披上她一贯老旧的披风出门了。阿文尼亚的风还是这样刺骨,好久好久都没有结束的冬天。到处白茫茫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屋驮着厚厚的积雪,昨日的人们来不及清扫,今天的风雪又来临了。路上有贩卖火种的人,一根烛火居然已经被炒到了三百银币。常年积雪的后果,人们找不到干燥的树枝和煤炭,火种成了稀缺品。遥远的钟声响起,伊莉奥斯抬起头望向教廷上方创世神兰姆利特的雕像,祂仍旧在悲悯地俯视众生。
“创世神在上。”伊莉奥斯对着雕像虔诚地行礼,步伐坚定地继续向前走去。还有最后一个黑魔法师,她迫使自己这样想。完成教皇的任务是为了赫利瑞斯更好的明天。
可是恍然间,她又看到昨天那位来执行庭索要说法的母亲在贩卖火种的人前排队,这条队伍很长很长,她慢慢地往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终于排到了她,伊莉奥斯看到她在努力说服对方便宜一点,最后还是失败了。那位母亲失落地离开这支队伍,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很快又朝着另一个售卖点走去。
伊莉奥斯静静地感受心脏的钝痛,看着那么多人祈求一粒火种,茫茫白雪之中,她看不到赫利瑞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