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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下的黑色大洋 “踏,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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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九日晚,白令海。
一艘漆上蓝白色的巨轮劈开了起伏的深蓝色海浪,不急不慢地平稳前行。
今夜星疏月朗,硕大银盘低悬于海平线上。海风席过冰霜般的月光垂落的方向,一片银波粼粼成波纹状荡漾开来。
但月光能照亮的地方终究是少数。
光线不愿流连的角落,譬如巨轮下的阴影内,黑色波涛汹涌回旋,显得更不平静。
天地间似乎唯有潮水起落的哗哗声与轻拂海面的海风声,冷寂是这片空间亘古不变的主调。
然而此刻的游轮内,情状却正好相反。
灯火辉映,金碧辉煌,语笑喧阗,衣香鬓影。人群的欢笑声和吐息的热气几乎叫大洋上的千年浮冰融化。
身着统一制式白衬衫的侍者端着盛放酒杯和精致餐点的银盘,在衣着华丽、戴着假面的人群中不断穿行。
身着浅紫单肩晚礼服的爱玛小姐一手挽着男伴,笑吟吟地从侍应生的托盘中端起一杯新调制的蓝色夏威夷。
她的男伴鲁斯范先生,一名神色倨傲但面色苍白的金发青年,任由女伴挽着自己的手谈笑风生,语笑嫣然,自己却一言不发。
事实上,爱玛小姐正有些懊恼,为自己今晚的男伴。
今天落日时分,洋红色晚霞之下,她在甲板上邂逅了这位英俊潇洒的鲁斯范先生。
那时他风趣幽默,妙语连珠,逗得她笑声连连,而他显然也为爱玛小姐优雅的风姿倾倒。
两人含情脉脉地交谈许久,在分别前恋恋不舍,便相约了今夜的游轮假面舞会上相见。
然而,爱玛小姐完全没想到,短短两三个小时,这位鲁斯范先生却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竟像个呆瓜一样,木讷寡言得像个木头人。
从半个小时舞会开始到现在,他竟然只说了一句“晚上好,爱玛小姐”!
之后,他就像中了邪似的,魂不守舍,眉头紧皱,还时不时神经质地左顾右盼,又在下一秒快速小心地收回视线。
爱玛小姐愤愤地想,他甚至连一声客套的夸赞,“您今晚真是光彩夺目”都没有说!
兴致勃勃的交谈若只换来沉默的敷衍,无论是谁都会感到生气。更何况,被敷衍的还是这样一位年轻可爱,时时受人追捧的女士呢?
爱玛小姐开始不耐烦了。
她念头转动,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挽着对方的手,柔声道:
“达令,亲爱的?你是不是有些——“
不舒服?
一句话还未说完,鲁斯范先生突然脸色大变,猛地甩开了爱玛的手,一言不发,步伐急促地走向人群密集的地方。
“欸!”被猛地一甩,站立不稳的爱玛小姐小声惊呼。
在即将倒地的一瞬,一双手从侧面稳稳扶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就连她手握的鸡尾酒都没有洒下半滴。
“噢,谢谢你,先生。”心有余悸的爱玛重新站稳后,连声道谢。
她转头望向帮助了她的人——
却一眼撞入他乌黑沉静的眼眸中。
他看起来是个亚洲人,身形修长,黑发在脑后梳成高马尾。五官清俊,眉毛疏浅,鼻梁高挺,只有瞳孔和瞳仁都是罕见的纯粹黑色,像是深不透光的两汪深潭。
他并非不英俊,也没有不得体的行为。但冷不丁地直视了这双眼睛,还是令爱玛小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她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这名青年——是的,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
黑色高领的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浅灰近白、款式简洁的长款大衣下摆垂到膝盖处,敞开的外套露出了颈间松松系着的同色系领带。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爱玛小姐的发愣和打量,只是确认在后者重新站稳后,放开搀扶她的手,并顺势后退一步,将右手红酒杯随手放置在一盘餐桌上。
爱玛小姐注意到,那杯酒液的高度就像刚刚被端出来一样,显然它的主人端起它后,一口未饮。
面对爱玛的谢意和发愣,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客气。”
随后双手插在大衣兜内,步伐从容地走向人群,下一秒已没入其中,灵巧得宛如一尾游鱼。
爱玛只来得及看着他身后高垂的长发尾端,一小截白色的头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而且,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离去的方向,似乎同刚才鲁斯范先生仓皇消失的方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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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层的甲板上空空荡荡,显然冰冷的海风使人瑟缩,旅客们也失去了观赏夜景的心情。
一名看不清身形的人正从舞厅大门中钻出,沿着楼梯快步走下。
看他的前进方向,显然是想通过甲板,赶快回到温暖的船舱。
在踏下楼梯最后一阶之际,他顿住了,抬头瞪向甲板前端的阴影处,然后开始缓缓、缓缓地后退。
“如果我是你,就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识趣逃跑,什么时候该拼命一搏。”
空无一人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了说话声,风声尖啸,叫人毛骨悚然。
那个阶梯上的人却像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呢?”
那个声音又道。
阶梯上的人停顿了好几秒,又僵硬地动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向着甲板前进。
他步履滞缓,每一步间距不过二十厘米,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光线明朗的甲板中间。
他的五官终于能被清晰看见了——
居然是刚才匆匆撇下女伴消失的鲁斯范先生!
他脸色苍白得像刚刚粉刷的白墙,声音满含激动与愤怒:“你这疯子!究竟要跟着我到哪里,才肯放过我!”
甲板上鸦雀无声,似乎连风声都察觉到紧张的气氛,停了下来。
下一秒,“踏,踏。”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不急不慢。一个双手插兜的身影从船头无光的阴影处,一步步走到了月华照耀的甲板上。
莹白的月光从左面投下,被他耳畔散落的碎发切割,光与影以挺直的鼻梁为界,在面庞上明暗交汇,绘出侧脸精细的轮廓。
居然是方才对爱玛施于援手的黑发青年!
鲁斯范先生竭力遏制着无法自控地颤抖,双手紧握,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这么看来,两个人居然是认识的。后者还极有可能是鲁斯范先生今日失常的源头。
黑发青年目光锐利,淡淡道:“不准备动手吗?”
鲁斯范颤抖道:“你这是非不分的恶鬼!我供养他们,给他们食物和住处,不过是要一些血作为回报罢了,又不是故意杀死他们!更何况,那种地方,你以为我不动手他们就能活着吗?说不定死得更早更惨!他们应该感谢我,是我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黑发青年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抬起一毫分。
鲁斯范见状,更加愤怒:“别欺人太甚,以为我怕了你!死在我手下的强大异能者可远不止一个!”
青年终于转了转眼珠子,看着他:“你莫非以为,这样拙劣的话术,能使在下动摇?”
他的话音刚落,鲁斯范先生像是遏制不住愤怒与恐惧一样,佝偻地弯下腰,却又在下一秒,猛地挺直了背。
一个呼吸间,他的身上已然发生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变化——
瞳孔扩散,整个眼白都转化为幽幽的黑红色,圆润的耳骨竟然渐渐拉长成了尖锐的三角状。
骨头扭曲摩擦,发出叫人牙酸的咯吱声,撑破了修身的西装;修剪整齐的手指甲疯长,蓝黑色像毒素一样从根部像上蔓延。
即便五官不变,鲁斯范先生“人”的特质却像被抽离了这具躯体,剩下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便是爱玛小姐亲眼目睹,也决计认不出这个面目狰狞的怪物会是她的男伴。
黑发青年却神色不动,泰然自若,仿佛根本没看到有个凶相毕露的怪物正对他虎视眈眈。
但那怪物似乎仍然保有神志和智慧,竟没有直接扑上去,只是围绕着他缓缓绕行。
“胆怯了吗?”
黑发青年从衣兜中抽出右手,手心向上翻转,似乎要掬起一捧盈盈月光。
但他的语气却远远不似月光温柔:“那便由在下开始吧。”
“——罗生门!”
浅灰大衣无风自动!
柔软布料瞬间鼓起抽长,竟化作数十道利刃,如疾风一般刺向怪物的头部肢干等要害!
那怪物却以出乎意料的敏捷向后一跃,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只见它方才放在站立的、由数十厘米厚的精钢铸成的甲板,竟如同纸糊似的被布刃轻易扎穿了!
虽然成功躲过了险恶的攻击,怪物却被激怒了似的。
它裂开嘴,露出了尖锐外突的犬牙,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嘶声吼叫。
接着,它立即跃到了一旁的集装箱上,又屈膝借力蹬起,竟然一下就高高跃到了黑发青年左上方无遮挡防御处,暗黑可怖的长指甲向下挠去!
眼看致命的指甲离自己不过几寸,青年的大衣再度扬起,几道利刃向上挡住敌袭,其余数十刃则以刁钻诡异的角度袭向空中的怪物。
指甲与布匹相撞,金光飞散,竟发出金石相撞的锵锵声!
那怪物一击不成,为了躲避攻击,顺势收回指甲,被巨大的力道抽飞,狠狠地砸进了左舷的甲板处,竟是把钢板砸出了一个三十公分的凹洞。
虽然青年操纵的利刃力道强横,但这个怪物的身躯强度显然也丝毫不弱。
甫一落地,它一息未停,指甲深深爪入甲板,借力径直向斜下方侧卧翻滚,又躲过青年一簇利刃丛生的攻击。
青年面上不为所动,不见丝毫失败的沮丧,布刃不知疲倦,无休无止地从四面八方奔向狼狈翻逃的怪物。
虽说两人一时都无法奈何对方,但怪物不断腾挪闪避,还要屈身向前攻击。青年却以逸待劳,只需站在原地,攻击便是无穷无尽。
这怪物“嗬嗬”喘气,它自然没有蠢笨到看不出自己的困境,不肯轻易与布刃短兵相接。
相反,在翻腾闪挪中,它前进的弧度一点点偏离,奔跑圈子不断扩大——它在试图挪出青年的攻击范围。
青年似乎意识到了他的谋划,驱动利刃更频繁地攻击,打算迈开脚步,正要走向怪物逃跑的方向。
孰料下一刻,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