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鱼》IKOYU

1、初遇 今年九

　　今年九月气温骤降得厉害，短短几天时间内阴雨绵绵的天气就席卷了整个L城，八月末尾尚存的燥热被接二连三的阵雨冲刷了个干净，街头巷尾哪里都是泥泞的水坑，路边绿化带里的花草也被浇成了一副东倒西歪要死不活的样子。
　　老实说，凌褚真的很讨厌这样的天气。
　　因为这天气就像是阅读理解题里的环境描写烘托了凄惨的氛围，奠定了故事的伤感基调，为人物的悲惨命运作出了铺垫，并且借景抒情表达出了主角此时此刻相当操蛋的心情——主角是他凌褚，操蛋的心情是因为他要开学了。
　　少年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要开学了是真的愁。
　　此时他正坐在网吧的电竞椅上，一手在游戏结算界面点击领取任务奖励，一手在兜里想摸支烟出来，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他有些烦躁地低头扫了一眼，发现是又有人打电话过来了。这大概是从坐在这里打来的第七通电话，还真是挺坚持不懈的。
　　凌褚在第二次电话铃响的时候就已经把手机按了静音，专心致志地投身电子竞技大业里去了，反正他接不接得到电话向来随缘，也不怕漏接什么重要来电，毕竟在今天这种日子，别人一直急切地给他打电话到底是为了什么“重要事情”他简直清楚得不行，他不想接，只是因为觉得心烦。
　　不过这次的来电显示上总算不是他妈的名字了，他想了想，在内心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只好叹了口气按下了接通键。
　　下一秒，听筒那边传来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凌褚你他妈去哪儿了”，这声音大到让凌褚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手贱按到了免提，不然这分贝何至于如此惊世骇俗。
　　“你能不能小声点啊，我还在网吧，旁边都是人……”
　　“你一直不接电话，我都差点以为你死在上学路上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都准备联系丧葬一条龙纪念你转学第一天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结果你现在说你在网吧？”显然凌褚让对方小声一点的善意提醒并没有奏效，对方情绪激动得还是像想顺着4G信号过来把他打一顿似的。
　　然而这紧迫的语气丝毫没有影响到凌褚的心情，他甚至差点被对方这诡异的联想能力给逗笑了：
　　“薛佑然，你冷静点啊，你死了你爸爸我都不可能死。”
　　对面的薛佑然估计也是被凌褚这水都快淹到头顶了也不知道挣扎一下的厚脸皮特性给噎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情绪再次开口：“那爸爸你知道今天是三中的开学典礼吗？你知道今天就要去宿舍报道，下午还要开班会吗？”
　　凌褚盯着手机屏幕直乐，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要想到此时此刻他那些尚未谋面的同学正苦逼地坐在教室里听头都秃了一半的班主任讲些陈词滥调，而他舒舒服服坐在网吧打游戏，他就是很想笑。
　　“不是，你还笑得出来？”
　　“啊，我知道，我知道。”
　　“那你既然没死，也知道今天开学，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网吧这个事？”
　　“这要怎么解释，”凌褚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照旧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因为我觉得去学校很无聊，因为我觉得今天是游戏周年庆我得来签到领皮肤，因为我看到班上那些小屁孩就觉得烦，因为今天外面下雨了……你更想听哪个回答？”
　　“…有没有稍微保有一丝人性的回答？”
　　“有。”
　　“你说。”
　　“因为，主角总是最后登场。”凌褚几乎是一字一顿把这极其中二的台词毫不脸红地说了出来，然后啪嗒一声按下了金属制的打火机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香烟。
　　升腾的烟雾在眼前缭绕，感觉有被自己帅到。
　　凌褚沉浸在自己这仿佛漫画男主的帅气中还没超过三秒，突然有一只手朝他面前伸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这只手把他嘴里的烟给拿走了。
　　“卧槽？”他怔愣了一瞬，才有些恼怒地抬头，正好撞上了来人同样冰冷的视线。
　　居然是个看着年龄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此时手里正拿着他的烟目不斜视地看着他。
　　嗯，样子倒是挺好看的，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剑眉星目，目若朗星，可能就是形容这个长相，连瞪人的时候都显得这么正气凛然。
　　“这位同学，你这是干嘛？”人到底是视觉动物，虽然感觉被冒犯了，但是鉴于对方是个小帅哥，凌褚还是压着心里的火气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网吧里不能抽烟。”他指了指网吧门口的禁烟标志，回答言简意赅，并且刚说完就把烟扔向了附近的垃圾桶，干脆利落地完成了此次的正义执行。
　　凌褚眯了眯眼睛看着香烟飞出去的弧度，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家伙，完美的三分投。
　　“喂，喂？！凌褚，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吱个声行不行？”电话那头本来就在气头上的薛佑然又莫名其妙被忽略了这么久，此刻真的巴不得能坐个火箭过来把凌褚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说你要再不赶紧来学校，估计你妈就要比你先来了，我在校门口等你，你先来把行李放了，然后去办公室签字，还有晚上……”
　　晚上具体要干什么不得而知，因为话刚说到这里，凌褚就打断了他，只留下一句“见了面再说”就毫不留情按了挂断。
　　甚至他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手机，而是一直盯着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真他妈嚣张啊，敢从我嘴里抢烟，还给我丢了？这小子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凌褚暗自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本来就因为开学的事情郁结于心，想着来网吧开心一下，还能被这小兔崽子招惹到头上来，这种事可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本着不能退让原则的凌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凶相地逼视着对方：“那你又凭什么……”
　　“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有权利提醒你不要抽烟。”那人还是冷着一张脸，眼神都不带避让一下的。
　　“你那是‘提醒’？你那是直接给我丢了！”凌褚感觉自己已经快被气晕过去了，表示真的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一点作为服务行业人员以顾客为上帝的自觉都没有，和自己说话这么不客气的。
　　“是给你丢了，因为想提醒你，你该走了。”
　　“你什么意思？”凌褚感觉简直忍无可忍，这人分明就是想激怒自己，他往前走了一步，正欲再说点什么，对方却侧了一下身，伸手从他桌上拿起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身份证吧？你是三中的学生？”他拿着身份证看了看，视线停留在证件上那张和凌褚本人完全不相符的照片上：“你是未成年人对吧。”
　　这真实伤害，猝不及防。
　　“和你有什么关系。”凌褚恼羞成怒，抬手想把身份证拿回来，这可是借的他表哥的身份证，要是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回去还真是没办法交代。
　　对方身手敏捷地躲开了，凌褚扑了个空，要不是他平衡能力还不错反应迅速地撑了下桌子，估计就得一头栽在人家身上了。
　　“因为是开学季，这几天城里的网吧都在清查未成年人，你不知道？”那人语气里带着隐隐约约的挑衅意味，把身份证又重新放回了桌上：“三中的老师也来了，都在楼下了，你还不走吗？”
　　这一句话瞬间把凌褚从怒火中烧恨不得就地干架的情绪里猛地拉了出来，虽然用借的身份证出入一些成年人才能进的场所或者在外寻衅滋事啥的他之前也没少做过，但今天毕竟是他转学的第一天，如果一来就把动静闹得太大先不说他那厚着脸皮才把他转到三中来的爸妈脸上挂不挂得住，他自己也不太愿意开学第一天就以反面教材的形象在三中出名。
　　虽然当下的氛围相当剑拔弩张，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总之当务之急是离开。
　　凌褚拽了下那人的衣领，强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凶神恶煞地说了句：“你给老子等着。”然后转身拿了身份证，背起了书包，准备往门口走，结果刚抬脚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攥住了，对方的力道有点出乎意料的大，卡得他差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啥？”凌褚把手抽出来瞪他，这个动作有点费劲，他直觉手腕骨都快给他扯脱臼了才得以挣脱，不过自己堂堂一个不良少年，再怎么说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呵就这”的冷漠神情。
　　“提醒一下你，走侧门，在那边。”对方朝左边的安全通道抬了下眸，并在本次对话的最后时刻终于露出了一个服务人员该有的标志性微笑，虽然看上去半点真诚都没有。
　　操。
　　凌褚在心里默默发誓，他是绝对，绝对，把这个仇在心里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