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东》东篱暗香

57、已选择的路

　　怀抱着延儿逐渐冰冷的身体，茹儿的温度也在不被察觉地流逝。她面无表情地呆坐在床榻边，许久，终于压抑不住万分的悲痛，大声哭了出来。陆逊紧紧拥着她，口中一直温柔地不停安慰着。然而透过他澄澈的双眼，我终于在那平日里温和淡定的黑暗中发现了隐约颤抖的伤痛。
　　作为父亲，他有权利毫无保留地流露悲伤。然而作为丈夫，他却只能将痛楚活生生地囚在心底，把苦涩的泪水吞咽到肚子里，默然承受那些化作烈火的伤悲灼烧灵魂的伤痛。
　　阴霾笼罩着世界，恐惧得令人窒息，我按压住心中的哀伤，忍住满眼的泪水，一个人走到后院。后院中静悄悄的，唯有花朵悄然凋谢的声音，彷如一丝轻叹，划过心底。
　　身后传来沉重而焦躁的脚步声，我回头，却看见一双忧郁的眼眸，眼底仿佛装满了一个世界的伤痛。
　　是陆瑁。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望着满园的衰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要太伤悲。”
　　我摇头，说，“生命总会有凋谢的时候，时间在走，我们什么都留不住。我已经明白这些，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倒是茹儿，才令人担忧。”
　　他勉强地挤出一丝苦笑，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昨日，这些花还是盛开着的，没料到，今早，却都已凋零。”
　　“已经入秋了。”我淡淡道。
　　他转过来看着我，有些失神地说：“岁月不会停留，路还是要走，只是，已经选择的路，便要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回头。”
　　我苦涩地笑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索性直接问我：“你果真舍得离开？”
　　“如何舍不得？过去的事，尽管令人回味，却终究已成往事。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只要放在心底，便足够了。”
　　“可是这条路，注定不会有你要的结局，还是要选择吗？”
　　“你又如何不是违背了自己的心，选择了另一条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不语。良久，唇边漾开一个惨淡的笑。
　　“那不是我选择的，是她……命运没有给我任何机会，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上演，然后，再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是可怜的。
　　他说的没错，岁月总是在不被察觉的时候悄然流逝，如同江底的暗流。转眼间，我们都已丢失了昔日的梦想，歧路之时，尽管茫然，却必须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征程。在路的尽头，不管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却只能不回头地走下去。
　　只是，我们两个竟然如此相似地选择了同一条路。
　　“或许，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我说。
　　“不，”他摇摇头，“你比我幸运，你有选择的机会。从相遇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兄长是喜欢你的。或许，对别人来说，他的眼眸永远神秘得难以猜测，那里有太多的掩饰和隐忍。然而，在我眼里，那却如溪水般透明，即使是一闪而过的光芒，我也能读懂光亮下掩藏的任何东西。”
　　我看着他，不语，等他继续。
　　“而我，从她嫁给兄长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除了走完剩下的路途，我别无选择。只是那选择，并不是我的。”
　　“可是，我却宁愿没有选择的权利。”我叹口气，沉声道，“因为那种抉择，承担了太多难以言尽的痛。”
　　第二日，带着对延儿迷离的思念，我离开了吴。走的那一天，茹儿和陆瑁都没有来送。离开的时候，我和陆逊说了一些道别的话，要他珍重，也让他照顾好茹儿。
　　“不必担心。到了建业，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说。
　　我点头，上了马车，却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对不起。”
　　声音很小，顷刻间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我怔了片刻，心中有什么东西空空的，想要回答，却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车厢。
　　上车后，我忍不住掀开纱帘的一角。远远地，他还在向我摆手。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身影，我不禁想到，只有他，即便整个世界都倒下，也永远都会直立着身躯。他没有伤痛的自由，没有哭泣的权利，只有承担一切的责任。
　　因为，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