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东》东篱暗香

56、陆延之死

　　床榻边，茹儿面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她失了魂一样，一动不动，没有焦距的眼神轻轻落在床榻上那虚弱的身躯上。
　　古木雕花的桌子上，蜡烛静静流下烛泪，在空气中瞬间凝固。陆逊紧握住双手，指甲深深地扣在手心中，眉头紧锁，目光凌乱不堪，苍白无色的嘴唇轻轻颤动。
　　而我，静静站在茹儿身后，虚弱的双手无力地按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望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延儿，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延儿，已经三天三夜昏迷不醒了。
　　苍白的小脸突然染上一抹凝重的昏暗，仿佛在做恶梦，他柔弱的身体在被子中不安地扭动着，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淌下来。失神的茹儿被这轻微的动作唤醒，她紧紧握住延儿的小手，突然叫起来：“延儿……延儿……”
　　听到茹儿的喊声，陆逊踉跄着跑到床边，眼底闪现出一丝希望，“延儿醒了吗？延儿……”
　　一声声呼唤变成千万把淬了毒的刀子，在我的心上深深划过，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痕。我别过头去，却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眼前一点点变得模糊，桌子上的烛光闪动跳跃着。
　　侍女端来一碗药，递给茹儿，可是她的手却一直在颤抖，几乎没有力气端住那小小的药碗。我赶忙伸手接过去。
　　茹儿仍然执着地唤着他，眼底微亮的光芒在闪耀。那焦躁的声音仿佛渐渐飘入延儿的梦里，他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弛，吃力握紧的小手也逐渐松开，只是嘴中模模糊糊地说着什么。
　　“娘……”
　　声音很轻，却如同匕首一般刺痛了茹儿的心。她紧握住延儿的手，声音嘶哑地喊着：“延儿……娘在这儿……延儿快睁开眼睛看看娘……”
　　上天好像听到了茹儿满心的祈祷与牵念，延儿奇迹般地睁开了黑亮的眼睛，但那双眼眸却充满了疲惫与恐惧，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片刻，他才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望了一下四周，嘴角挤出一丝调皮的笑容。
　　茹儿欣慰地微笑着，我把药碗端过去，她伸手接过，细心地吹凉了药，递到延儿的嘴边。
　　“延儿乖……喝了药身体就会好了……”
　　延儿懂事地点了点头，皱着眉头把药喝了下去，然后不开心地嘟起小嘴。
　　“一点都不好喝……”
　　他上上下下打量起周围的人，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笑起来。
　　我也对着他微笑，然而笑容中却满是疲惫与痛楚。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天真的孩子，在史书中没有任何详细的记载，我不知道他的命运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死于何时。这朝阳一般生机勃勃的生命，很有可能在下一刻，便骤然黯淡，失去光芒。属于他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无情地悄然流逝。
　　方才慌乱的陆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俯下身去轻轻亲吻延儿的脸颊。延儿对着他甜甜地笑，撒着娇说：“父亲……明日陪……延儿出去玩好不好？父亲……已经好久没有……陪延儿了……”
　　他点头，面容渐渐温润起来，声音疲惫，“延儿说要去哪里……”
　　“去江边……父亲教我骑马……不要别人教……”
　　“好，父亲答应你……”
　　延儿淡淡地笑着，又慢慢转动黑黑的眼珠看着我，半晌，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痛苦地皱了皱眉，面色突然凝重起来，眼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伸出柔弱的小手，想要在空气中抓到什么，我忙去捉他的手，然而那一刻，火热的温度褪去，那双手，像断了翅膀的鸟儿，坠下天空一般，无力地垂下来……
　　顷刻间，跳动的烛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