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东》东篱暗香

31、绝唱（上）

　　江水汹涌而至，尽情地拍打着江岸，激起一朵朵水花，落在我素白色的衣衫上。
　　我知道，赵云会答应我的请求。
　　他的心很软。
　　但刘备却不同。
　　这一点，我和赵云心里都十分清楚。所以，当我提出这个请求时，他并没有把这件事禀告刘备，而是递给我一身衣服，对我说：“从现在起，你是我帐下的士卒。”
　　诸葛亮走过我面前的时候，目光轻轻划过我的脸。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光芒，然而那丝惊诧却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尔后，脸上便只有释然的微笑。
　　我敢保证，他一定认出我来了。
　　可他毕竟是聪明人。他不会阻止我去柴桑，更不会指出我的身份，只会装出一副一概不知的样子，把我当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卒来对待。
　　他知道，有孙尚香在，我不会一去不归。
　　他也知道，揭开真相、禀报刘备的同时，赵云同样会受到连累。

　　船行得很慢，仿佛有千万条锁链紧紧地捆绑着。隐约中，有凄婉的歌声从江面飘过来，如雾如烟般久久缭绕，和着萧索的秋风，愈发显得哀婉惆怅。天空中划过一行秋雁的影子。正午时分的太阳收回光芒，只微微散出些许昏暗的光亮，空中飘零的云亦是淡淡地褪了色。
　　此情此景，却同我心中一样，仿佛一片凋零的叶子，没了生命一般。
　　远远地看到一片苍凉的白色。
　　柴桑。
　　静静地，死寂的空气中，悲伤在缓缓流淌。
　　我的心骤然抽痛。
　　灵堂内的一副棺木前。
　　是那个熟悉的面容。
　　却不见了从前的姿色。
　　她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地微微失神，仿佛，她的灵魂已不在身体中，而此时身着白色孝服的她，俨然只是一个躯壳。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然而一只手却拦在我的身前。
　　“你现在只是一个士卒。”赵云低声说。
　　我咬了咬嘴唇，退到他的身后。
　　“娘，我想父亲……”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用力扯着她白色的衣角，怯怯地抬头看她，眼神忧郁黯淡，泪珠从黑亮的眼中涌出来。
　　我微怔。
　　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模糊的记忆中……
　　一片片桃红色的花瓣随风轻舞翩跹，他纤长的双手在琴弦上尽情挥洒着。那一刻，仿佛有温柔似水的月光洒在脸颊上，天是清澈蔚蓝的，云是柔软洁白的，风是清淡恬适的……
　　他乌黑的发散发出淡淡的芬芳，周身仿佛被无数浅浅的光环萦绕着，如空中皓月般，倾洒下静静流淌的一片银白……
　　“公瑾……”
　　刺眼的逆光里，他抬头对我微笑，如淡淡的清风，眼神忧郁黯淡……
　　“紫依……是我一生的知音……”
　　……
　　我的泪落下来。
　　知音……
　　明明知道，他会在攻取西川的征途中受伤。
　　明明知道，他的生命会像绚烂的烟花般逝去。
　　明明能够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一切。
　　而我，却没能阻止……
　　我恨自己！恨自己身在荆州，恨自己无力挽回已写的历史，恨自己的软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一抹淡淡的清风，心怀遗恨，如一颗坠陨的流星，消逝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