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有海，风筝有风》子初阿莫

9、九

　　有些事实，有些真相，我们真的愿意这辈子从不曾知道。那样，至少，我们还可以臆想一些美好。可是如果知道了，了解了，明白了幕后究竟上演过怎样的戏目之后，连原本的哪一点想象出来的美好都没有了，到那个时候，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依然用冷水敷了好长时间才让眼睛看上去不那么肿。妈妈陪着外婆在后院里讲话，阳光从东南角射进来，很安详的感觉。

　　依然坐在老屋后门的台阶上发呆。后门是很有年代的那种石梁门。湛蓝的天空上飞机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飞机云，和些许白云相映衬。很漂亮。几年后，依然坐在电脑前看那部很有名的电影，男女主角为了纪念共同迎接清晨的到来而拍下天空中飞机云的照片，和此时依然看到的很像。

　　电影里采用的一种手法，将周围很细微的声音都录进来，反而显得格外的安静。

　　安静的气氛被正门处传来的汽车声打破。好像有人进了屋，很多人的样子。
　　隔壁的邻居兴致勃勃地赶来看热闹，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很热情地和依然打招呼。依然只是坐在那里对着她们笑笑。并不在意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人群都来到后院，依然起身，看着来人。突然一下子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明明周围那么多人说话，明明可以看到他们很热闹的样子。可是，自己就是什么都听不到。
　　直到来人看着她，直到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直到周围真的安静下来。
　　依然只是看着他们不说话。
　　很多很多年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在一个人们都没有起床的清晨。知道她离开的人只有外婆，只有陌生的年轻的爸爸妈妈，只有年幼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开的自己、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已经接连很多天没有见到亲生母亲的自己。
　　可是，此时眼前有这么多人，他们都看着自己，那个人也看着自己。
　　她穿着很好的衣服，看上去很年轻的样子。
　　她是谁？
　　她是谁。
　　她是谁！
　　就像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下一秒，防线崩溃。依然迈开腿，跨过台阶，朝着外面拼命地跑。然而即使跑得再快。身后传来的声音还是钻进自己的耳朵，震动鼓膜。真真切切地传到自己大脑，转换的神经信号告诉依然，那个人在喊：小离，小离……可是肩部不能停，眼前被模糊，看不清路，还是继续跑，一直跑。
　　心脏的跳动一声一声地通过骨头传来，通过身体传来，咚，咚，咚，……

　　依然总是在想再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是怎样的样子。
　　可是她所想到的所有的场景里并没有这样的。

　　她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河水一直不停地流走。眼泪被和风吹干。

　　江邵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发呆。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竟然都没有反应。扳过她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依然看到是他，泪水就一下子浸满眼眶。
　　“有什么话跟哥说说。”江邵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
　　“你怎么来了？”声音都有些沙哑。
　　“我听见你哭了，想来看看谁欺负你了。”
　　“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依然哑哑的带了点濡濡的感觉的声音让江邵听了心疼得要命。这是他最宝贝的最心疼的妹妹，自己从小到大连大声说一句都不舍得。今天却哭得这么凄惨这么伤心。
　　“好，我们回家啊。”

　　一直到坐上大巴的时候依然还不开口说话。只在江邵问她的时候才点点头。车子启动的时候依然靠在旁边江邵肩上，眼睛里都没有神。后车镜里有个人站在那里不停地用纸巾擦着眼泪，然后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终于看不见。

　　“你怎么来了？”依然问。
　　“已经毕业了，正式上班还有段时间，所以先回家一趟。我来这里也很方便，本来就和妈妈说好，来这里和你们一起回家的。”
　　“嗯，你回家要辅导我功课了。好多没学好。”依然说。
　　“别担心，我肯定是最好的老师。你先靠着睡会儿吧。别想太多，啊。”
　　“嗯。”安心地闭上眼。可是睡不着。

　　依然没有告诉江邵，就算很多年后，她也没有告诉别人。
　　当时的自己拼命地跑，本以为可以逃离那些过去，却在同一片天空下知道了自己从来都不明白的真相。就在江邵找到她的前一刻，依然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真相。
　　两个在扯着东加长西家短的中年妇女，很起劲地说着其实他们并不是真正关心的话题。
　　“听说莫家那个女儿今天回来了。”
　　“就是呀，听说是回来认女儿的。”
　　“就是当年被人领养走的那个小孩？”
　　“不然你以为是谁呀，想当年，莫老太很有远见呢。就算女儿做了那么丢脸的事，还是要把她嫁出去，当年那个男人呀比她要大好多，老婆难产死了，莫老太硬是把女儿嫁给他。想不到啊，那人现在发财啦，现在回来还开着汽车呢，好有钱呢。这回算给家里挣了脸了。”
　　“是呦，你说当年她为什么要把那小女孩送人呀，不就是因为男方不要带个托油瓶么？想来她们母女也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了。是不是那个小女孩也来了？当年好可怜咯……

　　依然就在那里听着别人说着自己的身世。听着那些字眼，可怜，拖油瓶，不要了……
　　依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送人，或者说，为什么被抛弃。自己所想的不过是单亲妈妈带着孩子会很辛苦，希望孩子可以有健全的家庭，可以健康的成长。
　　可是，今天，依然在这里，亲耳听到的是，母亲为了嫁人，将作为“拖油瓶“的自己抛弃，你让依然怎么能不恨，你让依然怎么去原谅。

　　巴士在路上快速地驶着。好像带走了什么故事，好像留下了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