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有海，风筝有风》子初阿莫

8、八 这个社会，

　　这个社会，有那么多人学得会才识、学得会技能，却独独学不会原谅。

　　孩子在大人的世界里长大。
　　大人教育孩子的道理里有一条必然是：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可是大人的世界就是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织成的。就连这个道理都是赤裸裸的谎言。
　　可是孩子天真真傻乎乎地信。
　　于是当他们自己长大，在成长的道路上跌得头破血流后，终于明白，原来道理都不是道理，不过是谎言。
　　只是，读中学的依然并不明白这些。

　　外婆住在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古镇，石板桥、石板路，古老的护城河、斑驳的老墙和百年的老树，述说着这个地方经年的历史。
　　历史才有沉淀的感觉，因为现代文明的植入，并不会有沧桑凄凉之感，反而因为旅游业发展的需要，颇显生机和活力。

　　可是依然并没有心情去看这些。

　　光线阴暗的老屋里，老人的脸色有些蜡黄，听说依然来了，坐在竹椅上的她忙要起身，被妈妈扶着坐下了。
　　老人的双手的颤抖地伸出来，下一秒便是老泪纵横。依然伸出手由她握着。可是嘴里却叫不出口。老人的眼睛已经有了白内障，所以并不是看得非常清晰，可是她激动地嘴里不停地说着，重复地说着。
　　依然离开这里已经很多年，可是江南软语总听得懂一些。外婆口里不停的说的三个字真真实实地传到自己的耳里，对唔住，对唔住。眼泪就这么一下子砸下来，却已经失了声。

　　阿婆对不住你。是不是这样？

　　可是，如果对不起如果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不是每句 “ 对不起 ” ，都能换来 “ 没关系 ” 。
　　可是这个道理，也不是谁都懂的。

　　晚上的时候依然被安排住在小阁楼上。实木的楼板因为年代的久远踩上去会发出深沉的声音。依然躺在小床上发呆。妈妈在楼下陪着外婆说话。声音似乎绕了几个弯才传来，便听得不那么真切。迷迷糊糊中就这么睡着了。真的梦到了小时候。

　　梳着两个小辫的依然站在门口，两只小手相互握着，低着头，不敢说话。外婆在老屋的灶间不停的大声骂着，其实很多话依然也不是完全听得懂，但是知道外婆很生气就行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外婆见到自己就会很生气。总要骂，骂完之后甚至更生气。
　　那个时候依然还不叫依然，她叫莫小离。
　　那个时候依然还很小，不满五岁。真的很小。

　　大人总是觉得孩子小的时候是没有记忆的，所以总会肆无忌惮地说一些话，以为他们不懂，以为他们不会记得，以为说了没有关系；而事实是，有些孩子很早就开始记事，那些话听到了，也记在了心里，于是伤害便埋在心里，等日后发现，早已无药可救。

　　莫小离的身世有点俗套。
　　因为负心男子的抛弃，妈妈带着很小的她回到了外婆家。在那个年代被人抛弃已经足够丢人，更何况再带个未婚先育的拖油瓶，真正是丢脸丢到了家。
　　大人其实并没有比孩子勇敢多少，只因为他们大一点，所以就可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一开始，外婆不停地咒骂妈妈，妈妈不停地咒骂自己。
　　后来，外婆再咒骂妈妈的时候，妈妈会跑出去，几天都不会来。于是外婆就不停地咒骂自己。等妈妈回来的时候，也要继续咒骂自己。
　　莫小离从来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让最亲的人这么恨自己，还不满五岁的她要学会察言观色，要学会乖乖的表现。
　　可是有的时候，不管你怎么做，都是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
　　就好像几何证明题一样，你从第一步用的定理就错了，于是只能步步错，错到底。
　　街坊弄堂里的每一个妈妈都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和那个叫莫小离的孩子玩，那是个不要脸的孩子。
　　有时候，大人真的是很恶毒的。

　　依然醒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自己满心满腔的委屈和仇恨，眼泪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流出来，咬着被角无声的哭。

　　那样痛苦无望的日子，在某一天终于结束了。
　　一对陌生的男女来到老屋，领走了莫小离，这也叫做领养。
　　再后来，莫小离有了一个新名字，叫江依然。
　　名字代表一个生命的开始。
　　新的名字代表一个新的生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