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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 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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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4 Aberdeen
近港的海面黝黑而冰冷,摇晃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喀拉声。早春的气息在湿润的空气中萌动,港口后方的一排酒吧里,气氛喧闹而热烈。德国人在东边的战场上被俄国人死死缠住,供给乏力,俄国人拼得很猛,甚至有消息说今年就能打完这场战争[注1]。管他布尔什维克还是别的什么,这的确给人们带来了希望。
“那样至少不用再冒险给他们当保镖了!天晓得……”一个刚刚还在兴高采烈的声音低了下去,同伴慌忙给他灌酒。北冰洋上的护航队一次又一次有去无回,谁能相信那些援苏物资竟是用英国海军的命换来的[注2]。
“别伤心了,老伙计,我们会狠狠揍那些德国人的!干杯!”Jack明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他热力四射的笑容驱走了伤感。周围的官兵纷纷默契地举起酒来,开始新一轮嘈杂的笑闹。
“嘿Jack,再给我们讲讲你挂在大本钟上的妞儿!”人人都喜欢风趣幽默的Jack,三天前他跟船护送十架“海飓风”和“箭鱼”来到这儿,立刻交了一大群朋友。
“那真是天意,我可没想到从望远镜中会看到有史以来最火辣的美国国旗!”Jack面不改色地信口开河,亢奋的人群又爆出一阵哄笑。
Jack又和一群醉醺醺的水兵胡扯了一阵,挤回吧台要了支啤酒。酒保比利冲他挑了挑眉毛:“你们是一起的吗?”
“谁?”
“边儿上那两个美国兵,看着也是刚来不久。”
Jack扭头望去,比利说的人正在好奇地看着他。一个身穿少尉制服,另一个是位上士。Jack走过去,微笑着伸出手:“Captain Jack Harkness,133飞行中队的,你们好。”
“你好长官,”少尉握了握他的手,“他是威廉姆斯,我是史密斯,都是陆军步兵师[注3]的。”
威廉姆斯拘谨地敬了个礼,困惑地偷瞄了一眼史密斯少尉,没有说话。
“嗨,看来这位朋友有点儿紧张,”Jack拍拍威廉姆斯的肩膀,“让我请你们喝两杯。”
“谢谢你,长官。”少尉有礼地点点头。威廉姆斯涨红了脸,声如蚊蚋地道了谢。
不断有人和Jack打招呼,碰杯对饮,海阔天空地调侃几句。“是的,我有个笨蛋手下把个重要的调节器掉进了裂缝里,我不得不跟着信号一路跑过来,结果发现自己又回到了1942年。”Jack漫无边际的夸夸其谈总能让他们开怀大笑。有人笑出了眼泪,喊着:“伙计,你该去百老汇演舞台剧!”
威廉姆斯很快被驻唱歌手勾去了魂魄,摇摇晃晃地凑了过去。少尉一人在吧台边安静地喝酒,笑着观望Jack那边热火朝天的喧闹,并不加入话题。
夜深了,双双对对的男女隐没在黑暗的角落,Jack回到史密斯身边:“宁可一个人坐着也不过来一起热闹?”
史密斯笑而不答,目光中似乎别有深意。
看来这是一个好机会,真难得啊,想想看……
“那么,”Jack深吸了一口气,俯身低语,“我们不如换个地方继续,怎么样?”
史密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蓝绿色的眼睛里透出笑意:
“好啊。”
走过一个街区,前面幽深的巷子浮动着另一种暧昧甜腻的灯光。
史密斯在拐角处停住脚步,四下无人。
“一般而言我更偏好比较舒适的地方,”Jack惊喜地说。
“知道我为什么一路跟随你到这里吗?”年青的军官淡然开口。
“因为我迷人又风趣?”Jack甜蜜蜜地笑着。
“因为我恰好负责整理133中队的档案,Captain Jack Harkness一年前就殉职了,我亲眼看到他的阵亡记录,以及档案照片。如果你不能解释你这张与原件毫无相似之处的脸,你一定是假冒的。”
点四五的军用勃朗宁已经拿在史密斯手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Jack。
“我还指望这次能有所不同呢。”Jack失望地说,“唔,我忘了我不是你中意的那一型。”
史密斯有点惊讶。“你好像还不明白眼前的处境,”枪口又抬高了一点,“冒充军官是重罪,尤其是牺牲了的战斗英雄。”
“我的确有点不明白,”Jack无所谓地耸耸肩,“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这个化名,史密斯有什么好的?(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Doctor的喷嚏)”
少尉这次是真正的大吃一惊,难道自己落入了什么陷阱?
Jack举起双手:“别走了火,是的,我认识你,加里森中尉。”
“我不是中尉,”加里森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Kill time,kill time lord,随你怎么说,”Jack的表情颇有点无奈。
“什么?”这家伙说的是英语么?
“没什么,而且我要说,你会是中尉的,但再往上我就不能保证了,你这死硬的脾气让你吃了不少苦头。”
加里森瞪着他半晌,突然轻轻笑了:“听起来你的确认识我。”
“那么,”Jack满怀希望地眨眨眼,“我们能继续了吗?不如就从放下枪开始?”
“这只说明你比我原以为的更危险,”加里森没有放松警惕,虽然他已经开始觉得有趣,“现在你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解释。”
Jack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加里森:“情报部的军官都像你这么固执吗?不,我想你是为数不多的例外。难怪你一直升不了官,……甚至被人暗算。”
一股怒火突然涌上心头。加里森自己都没想到,在时隔许久、以为完全释然之后,面对这个假军官有意无意的挑拨,他居然真的动怒了。
即使这是什么调查人员,也来得太迟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我不想说这么蹩脚的台词,但你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如果他是他们一伙的,加里森不介意今晚把当初压制下去的那场架打完。
“只怕比你想的还要多,”Jack毫无自觉地回答,但看到加里森的脸色后又很没骨气地改口,“好吧,其实也没多少。”
加里森的耐心几乎告罄,他再次抬起枪口,咬牙问道:“那么你不介意说说看吧。”
“你可以放心,我不是‘屋子’里的人,”Jack识时务地招供了,“但我也不是军法处的,我只是偶然得到了一点儿消息。”
“你心里一定也清楚,那次事件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否则你不会就那么算了。”Jack点起一根烟,“现在动他们为时尚早,得不偿失。”
“为什么冒充上尉?”他不是牺牲了的英雄,却真的是一名军人。加里森可以肯定,老兵的姿态是仿冒不来的。
“方便调查,”Jack简短地解释,“我活动的范围并不在他原来的系统。”
加里森看着他,慢慢放下了枪。
Jack一时有点不适应,“这样你就相信了?”
“威尔逊船长那只老狐狸不会让有问题的人押送战斗机,”加里森的语气变得十分冷淡,“今晚真是浪费时间。”
Jack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我还准备好了被|干掉一两回呢。”
加里森已经转身往巷口走去,“既然证明你不是敌方间谍,打死你有什么好处?”
“瞧瞧,谁才是真正的野蛮人啊。”
Jack一边感叹一边追上去,不死心地问:“也不问你的事情了?”
“你套口风的本事不怎么样,”加里森停下脚步,“你可以选择回答为什么找上我,不然就不要再跟着我,我还要赶回连部去。”
Jack笑了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好蒙混的人。”
“你不是正等着我问么。”
两人转出巷子,向防波堤前的空地走去。
“我已经记不清来过多少次这个年代的英国了,没办法,总有人试图把这段历史搅乱。”
加里森暗自觉得,比起历史,这个人的表达能力显然更混乱。
“一开始我并没有留意。在我过往的生命里,已经见过太多的人了,”冒名的上尉笑容有丝落寞。“但你们的确让我印象深刻——别以为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Jack摸着鼻子补充。
“我们?我从没有——”
“后来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已经不可能再回去提醒你们,那违反了每一条定律。”Jack望着青年军官英挺的面容,他已经受过很多挫折,但还将受到更多。
加里森不甘示弱地瞪回来:“我不知道谁授意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就是这个问题,”Jack打了个响指,“我什么也没有查到。”
“什么意思?”
“军方档案里没有你的资料。你和你的部下,你们的任务,训练,任何活动,哪怕最微小的线索,都没留下任何记录。”
加里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参与的都是常规训练,没有记在档案里也没什么奇怪。
“如果这是你们当中某个人的杰作,”Jack对加里森神秘地一笑,“我完全可以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但如果不是……你们就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来路不明又语焉不详的冒牌军官吗?加里森无语地想。
“能不能请你回答我,你生命中感觉最糟糕的一刻是什么?”
直至此刻,Jack的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笑谑。加里森不由得一怔。
然后他的脸沉了下来。Jack看得很清楚,这时的他还没有学会喜怒完全不行于色。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那段日子可够糟糕的,”Jack点点头,又摇摇头,“但不是最糟糕。”
“至少你挑部下的眼力比我好,不必担心他们一发疯就冲你脑门来一枪。”Jack幸灾乐祸地加上一句:“活该他们在喜马拉雅山冻成冰棍。”
加里森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表达的显然是相反的东西。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我倒忍不住要相信你真是Jack Harkness——早已是个死人了。”
“嘿,我发现你某种程度上和那个刻薄的意大利家伙挺像的。”
加里森不去理他的胡言乱语。
“负伤失忆遭人诬陷,这些都不是最糟的。”Jack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出结论:
“当你背叛了那些忠实于你的人时,才是你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半晌愕然的沉默,加里森的双手愤怒地握紧。
“我必须说这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污蔑。”
“不可原谅,”Jack喃喃地重复。
加里森怒视着他。
Jack一无所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是的,你会觉得自己不可原谅。你辜负了他们,背弃了最信任你的人,也背叛了自己。即使你有最好的理由,不得不如此。特别是——”
“希望你可以说服自己。”加里森冷冷地打断他,掉头走了回去。
Jack愣在原地:“我……什么?我?”
没有人回答他。寂静的夜里,Jack衣袋中的传感器突然发出信号,裂缝的能量开始波动了。
抬头看去,加里森已经走远。
“说服自己……”Jack苦笑着低语:“中尉,我只能说你真的很有预见性。”
——1942年时间线结束——
[注1]1942年4月,莫斯科会战以苏军获得胜利而告终。苏德战场局势初步稳定,德国“闪电战”计划失败。但苏联过于乐观地估计了形势,急于在年内将德军赶出本土,在其后的克里米亚和哈尔科夫的反攻中受到有技术优势的德军的重创。
[注2]1942年初,为把苏联留在盟军阵营内,丘吉尔从地中海和大西洋抽调海军兵力投入北极航线,为前往苏联的货船队护航。护航行动遭到盘踞在挪威的德国空军和海军的猛烈袭击,损失惨重,被迫于7月停止。
[注3]1942年初,部分美国陆军步兵师被派往英国,在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与英国部队一起进行两栖作战训练,为登陆北非、压制隆美尔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