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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反骨【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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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朝梁很难和梁曼交代,他把人带出来喝酒喝到医院来了。
稍微的胃出血,住了一天半的院,被梁曼抓了回去。
梁曼把人捉回家,没让他回他的房子,她说方敬中跨省办事了,先在家待个十天半个月。
方杰宇哪有力气反抗。
他就被舒舒服服的安排好,一觉睡到晚饭。
好不容易有一个安稳的地方让他蜗居,醒的时候蒙了一下,然后思考一会。
突然就有一种如梦初醒撞到南墙的参悟感。
真的太窝囊废了,太冲动了,太意气行事。
也太浪费了。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热情,浪费青春,浪费自己。
这他妈是场持久战,他当极速局了。
方杰宇笑出了声,怎么可能对吧,费玉这个人怎么可能是他两三句话就能骗回来的。
要把它往下压压,再喜欢也要取舍。
他现在好像还没有那个资本。
方杰宇洗完澡下楼是晚上九点多。
家里有一个阿姨在客厅拖地,梁曼在厨房。
饭菜是热的,方杰宇进厨房拿碗筷的时候被叫住了,梁曼让他先喝桌上那碗汤。
汤也是热的,熬了很久但一点也不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喝下去把整个胃都烧得很暖,轻叹好多声。
梁曼问他干什么,抽什么风了。
很久没陪梁曼吃过饭了,方杰宇想。和她面对面坐着,扒了几口饭又喝了口汤。
家政阿姨拖完地就回房了,很懂场合的回避。
“说说吧,又瞒妈妈什么了。”
梁曼为他盛了汤晾着,单薄的肩耸了耸,看起来挺无奈和无所谓答案的。
“妈。”方杰宇低头叫了她一声“我错了,对不起。”
“……继续。”梁曼迟钝的点了点头“我接受。”
“我想清楚了,我喜欢费玉。”
方杰宇放下筷子,表情挺认真的。
“也不是非要立即得到的喜欢了,我还年轻,不敢再对这种事说大话,但目前,我最喜欢他。”
“所以,你在向妈妈正式出柜吗?”梁曼气息不稳问。
“是。”方杰宇大大方方承认“但缓过这段时间,我也不会有什么打改变,我实在没有办法活成你说的那种好儿子,我尽量……不再闯祸了。”
“行。”梁曼顿了一下“但我有个要求,你答应了,不管你以后去喜欢谁,和谁在一起,要做什么,只要不犯法,我都不反对。”
“说。”
“我要你读书。”梁曼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读完高中读大学,必须要有毕业证。”
方杰宇愣,自嘲说:“我考不上。”
“还有时间。”梁曼继续说“但这个你也不用担心,妈妈有门路。”
“六年,不管这六年你成绩怎么样,只要你读就行,不管你有什么事,交什么朋友,这六年就是我底线,过了之后,我彻底放飞你。”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这一点,母子俩分外默契。
方杰宇一身的狂躁都是逼出来的,坏脾气有一半是随方敬中,而骨子里的执着,和他妈一模一样。
梁曼是因为家里重男轻女,小时候在学习方面总被人打压,被嫌弃没文化后,家里联姻牵线嫁给二婚的方敬中。结婚以后喜欢上做生意,和方敬中商量拿到了启动资金,后面赚得盆满钵满,生了个儿子扬眉吐气。
生下方杰宇,她总在计算着儿子的人生,希望他可以在自己庇护下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尽管方杰宇后面在糟糕的家庭氛围中越长越歪,她依旧没有放弃要供他读书的念头。
她一边忙于工作一边于方敬中周旋,有空还下乡做公益项目培养偏远山区的女孩读书,有空想起来方杰宇,给他讲在她手下逆袭案例,得来了方杰宇毫不吝啬的夸奖以及热泪盈眶但一成不变的儿子。
还不如给他哥方杰文讲,也许还能拉来投资一起做公益。
操碎心的老母亲一再放低要求,用着溺爱和盲目,只希望方杰宇可以安安心心的大学毕业。
“好。”方杰宇答应她。
两人就这么定好,方杰宇收起身上的刺根好声好气的和自己母亲说话,梁曼也接他这个面子,开始用新的目光看待他这个儿子。
至此,这事彻底告落。
台风早就过境了,现在天越来越热,日头越来越毒,冯天那几个放了暑假,不知道方杰宇喝酒进了医院,几个人疯狂约他。
最后只是在方杰宇家约了顿烧烤,出门的时候,梁曼让他少喝酒少抽烟。
陈朝梁和张云继续掰他的茄子,方杰宇一直在烤架旁边,别人喝酒他喝汽水,肚子里一股气,烤扇贝的时候想要撒啤酒的手一抖然后泼成了汽水。
冯天捧着桃子味的扇贝肉特别瞧不起他,分给其他人的时候都带着“善意”的提醒。
“他妈爱吃不吃滚过来自己烤。”
方杰宇解了围裙扔在地上气炸了。
冯大厨哪能被他这么刺激,撸起袖子就干。
“就没什么要说吗你。”吴绛用手撞方杰宇,后者捏爆了铝罐,扔在地上发出声响。
“有。”
他很坦然地说,被架子的烟扑得眯上了眼。
“我要转学了。”
离得最远的冯天却是第一个抬头的,眼霎时红了。
“二十四中?”他问。
方杰宇摇头。
“十八中?十二中?十五中?市附中?”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方杰宇一一摇头。
他单手拎着汽水,食指穿过拉环“咔”的一声拉开,冒泡的汽水和烧烤架的火炭生混在一起,静谧而放松。
“京城,市三中国际部。”
“什么时候。”
“下个月15号。”
“操!”冯天吼,甩下围裙“暑假都过个20天了,我们不问你都不打算说了是吧?”
方杰宇看了眼陈朝梁,后者一副“是我”的表情,在七八个人的注视下,方杰宇点了点头。
安静了片刻。
离他最近的吴绛用啤酒瓶去碰他的汽水罐,居然好脾气问。
“方杰宇,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几个当朋友的。”
“有。”
“有个屁!”冯天踹翻了一箱,最不好受的就是他了,怒火最大的也是他。
“事发生的时候连我们都没有信,连我们都没说!”冯天对着他用力吼“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把我们当什么啊?!”
“我们几个把你当哥当兄弟当亲人,你呢?你停学了直接消失,用得上我们就使唤,用不上就甩,现在还转学是什么意思?”
冯天杀过来抓他,发泄着说:“你他妈废物死了,这么耍人,你走啊走啊!走了认识其他人,跟别人称兄道弟,就剩我们几个傻逼拼命没有维护你,和别人对着干死也要保你,你他妈太牛逼了!”
他抓着方杰宇的手青筋爆起,和平时玩笑不正经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抓得太用力了,方杰宇的衣服都要被撕裂了,片刻,冯天的眼泪顺着脸颊打了下来,滴在方杰宇手上
其他人都没有出声,默默地看着他们,等着方杰宇开口。
“你打我。”
方杰宇说。
“一个一个上。觉得我没把你当朋友的,你就打我,打到解气了我们继续玩,我绝对不说话,绝对不还手。”
“你妈的……”冯天咬牙切齿,抓紧了拳头“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是吗?”
“动手打!”方杰宇说“别客气。”
冯天抬起手,对方杰宇的肩一拳。
一点也没用力,但方杰宇配合闷哼吭了声。
然后,这两个人对视大笑。
爽,太爽了!
和方杰宇交朋友,你爱玩不玩,在他这里永远没有怄气,没有憋屈,看我不爽是吧?对我当大哥不爽是吧?我让你委屈了是吧?
那就打,我错了不还手,你没道理就等死,解气了继续玩
冯天笑得没有力气,吴绛和张云来扶他,还边笑边拉,三个人全摔了。
“我去啊!”赵文大声喊“冯天叛变啦!”
“闭嘴吧!”冯天反驳他,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傻笑。
两个人传染一群人,陈朝梁笑得一口啤酒下去直接烧胃,杨博文从椅子上摔下去,好几个瘫在地上。
上一秒杀气腾腾,下一秒混乱,一片无序的气氛,酒洒在身上把人腌醉一样,神志不清的大笑。
莫名其妙的,那这一杯敬明天的莫名其妙,要一直好下去。
然后在倒酒的时候有人踹了方杰宇一脚。
“怎么跟你哥俩好那么得劲啊?”
谁知道呢。
京城三中分两个校区,一个是普通学生区,一个是国际部。
近三千人的年级特别社会化,学生区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可能没什么问题,但国际部不一样了。
里面分三类人,家里牛逼学习也牛逼的尖子生;家里不行让学习牛逼的特别生;家里牛逼学习矮人一头的特殊生。
方杰宇属于第三类。
学生区1200人,60人一班分20个班,前三个班是重点班,国际部1500人分15个班,一个最重点的小班40人,一个60人的速培班,剩下的全散养。
一个偌大的学校,各种消息不胫而走,不管你有多牛逼总会有人压你一头,鄙视链非常真实。
方杰宇被分配到了15班。
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搭理,看谁都不面看,看谁都不想社交,因为脸臭第一天就结了不少梁子。
这群人很猖狂,第一个晚上就把他的床上倒水。
幼稚得不行。
第二天因为没有服软的态度,被叫过去“谈话”。
领头的叫什么方杰宇没记住,对方抽着很好的烟,衣服上连个点都没有,长得白白净净年轻得很。
方杰宇很无所谓,用“装什么老大”的样子瞥他。
梁子是真结下了。
但他没在怕的。
方杰宇本身是横的,尽管在不断的压,但骨子里“挑事”的劲儿挥之不去。
国际部治安不算差,但有头有脸的人太多了老师管不过来,少爷小姐们脾气大得很,和方杰宇一对比简直是天外有天。
他答应过不闯祸,所以把这事告诉了梁曼,梁曼当时说由他处理。
然后在开学的第三周,第一次爆发在某个自修下课,两拨人在楼梯间扭打,方杰宇只身一人很落下风。
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拽下一层楼。
没人扶他,额前的血流了一地。
大事化小,各停课两周又回来了。
第二次是在某个课间,他们班有个贱男跑过来问他认不认识黄佑亮。
他说那是他“哥”,然后把四个月前的事情爆了出来。
方杰宇当场发飙,要弄死他。
讲个笑话,他到学校的第一周,把各个年级的名单摸了个遍,没找到费玉。
他上网查了市内其他学校的名册,都查无此人。
他换了个号码给费玉的新号码打电话,接了只说了一句话不够十秒就挂了。
费玉最后给他回了条短信。
“我都知道,你别找我了。”
方杰宇单场拉黑了那个电话,后来又舍不得放出来,一边难受着他一边烦班里的人,越来越没有耐心。
所以和那个贱男动手的时候方杰宇已经做好了一起死的准备。
妈的老子正伤怀着这事呢你他妈一上来全给老子揭开了是吧?
再然后就是有人过来劝架了。
敢劝架那几个来头更不小,是国际部一班那几个。
一班里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狠角。
他们班的人毫无顾虑,单拎一个出来荣誉墙都可以找到他的几排照片。见过女生拿成山奖状砸开女性玩笑的傻逼,见过男生组织志愿者参加过抗洪行动,是生命力饱满并且鲜活的人。
和其他尖子生可不是一路的,几乎是脱离规矩,立异标新的一群人。
被当时称为黄金一代。
最先拦住人的是一班的副班长林啸,他先用手护住人的头,和另一位男生江清烁把方杰宇拉出来。
方杰宇没有动,任由人架起。
他虽然一身伤迹,但背依旧挺直,眼从黯然一片凝聚到某处,宛如换了腔灵魂窝在这幅皮囊中。
他吐掉嘴里的血,怨气急且重,在某一刻却像轻飘飘的羽毛落定下来。
后来,他考进了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