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星星 ...
-
天台的石壁围栏上不知谁刻的一个字:星。字已被雨水浸淫的模糊不清,看上去像个随手涂画的符号,在这座现代化的城里,狡黠的独自透露着世事苍老。
偶尔有人注意到它,猜测着它的来历和背后隐藏的故事。
你从教室出来,爬上天台。冬天的夜晚寒冷沁骨。脸从暖炉般的教室骤然移到户外,抖然像被迎面扑了一盆冷水。你手握暖杯,以防回去后手因冻僵而无法写字。冬夜的天台比夏天时要冷清的多。夏夜,这儿会有情侣躲在角落窃窃私语,夏虫的嗡鸣和这种私语混在一起,构成了关于夏夜的独特记忆,在这个荒草丛生的城中,很多故事野草一样疯长,又衰败的悄无声息。冬夜就很寂寥,喜好群居的人们此刻蜷在被窝里,整个天台就你一人,这让你觉得自由和放松。
你跨过几个水泥墩,站到齐胸高的石壁围墙边凭栏俯望。整个城的路灯点成两路纵队,延伸入极目远处的黑暗中。从高处看城景和走在其中是很不同的。因为路灯很矮,昏黄的光晕在路人的脸上抓着,未免有黄泉路尽的幻觉。而在高处看景,就只有令人叹服的美了,路灯和天上的星光相映成辉,你抬头看天,冬夜的星光尤其明亮,天空像被布揩过的雾气玻璃。因为在郊外,人迹罕至,远离沸腾闹市,星光更显繁杂与耀亮,看的人心恻然,好象曾经一度忽视了这种美景是种罪过,看的人心恍惚,一些被遗忘的故事,被微风吹拂,撩起了追忆的线头。
你脑子里乱纷纷的,眼目因关注俗世过久,一时无法调适焦距,以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然之美的触动。也分不清是因着他,那个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他,还是因着被这漫天星光所引逗起的伤怀。脑子里纷乱如麻,你叹一口气,瞬间被寒冷雾化成花。
你走回教室,开始用微温的手写字。
你俩从未见过。但你知道,也许刚刚你们才擦肩而过,也许你们同排过一个队,同用过一张桌子,留下同一堆窝成团的草稿纸。你们从未见过。这种相逢不相识的感觉,令你安慰。你们宁愿做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两个背井离乡的少年,需要一个同类靠近的温暖与安慰。
当然你们也试图见过。一天晚间,他给你发信息,说在东门等你。天刚下起了雨。见面是稀松平常的事,而你们之间的界限并不是逃避,而是不知觉。你收到信息,忽感疏离。这信息提醒你,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一直潜伏在你的周围,而你对外界的所有设防,在他那都一览无余。从前并未对这种暴露有何不安,并肆无忌惮的和他深入倾谈,只是潜意识里把他当作一面镜子,或至少是一个远方的人。你只需要同类靠近的温暖,借着温暖,燃着自身。而不能见到真实景象,那会让虚幻的温暖也变得不可轻信。你对他人的要求,并不多。所以,当你迫切的感到他以一种无可置疑和不可推搪的姿态向你靠拢时,你如临大敌。
你硬着头皮去赴约。雨点打在眼上,泛起一阵水雾。你不时的用手遮眼,以掩饰未见之前和相见之后必然会有的尴尬。东门是一个尚未修葺完毕的大门,平时就罕有人至。这个落雨的冬夜更是空寂无声。你在绕过大门时向黑暗深处迅速剽了一眼,不见人影。庆幸之余,似乎得了一个借口,如蒙特赦般的匆匆逃离。你已做好被人拍肩的准备,你要怎样回答,矜持的,强装喜悦的。松影斑驳的夜间小路成了你隐晦的内心活动的共谋。
他终究没有追上来。回去后,为了显示自己的无辜,你礼节性的向他询问原因。他说,我看着你拿手挡着前额,在雨中跑过。
你没有再回答。谁的冷漠谁的矜持谁的心照不宣。
一夜,他诉说苦闷,想着曾热烈交会过的人们,说他离家千里,仿佛血肉都丢在了故地,只带着灵魂而来。一想到故往之事,就有被窒息的闷。这番话撩起了你的思绪。你同样离家千里。那些被指明的未来仍未明了,而被丢掉的故往却已渐趋模糊。整个人被架空般虚妄。仿佛这些人千里邂逅在这座城里,只是为了互相映照彼此的寂寞。
他说想看看你。这时是凌晨四点。
你点亮一支烟。橘红色的烟头像孤兽的小眼睛一眨一眨。浓烈的烟草气息一经与寒冷胶合,便生出一种漠然的疏离感。凌晨的街头响着扫地工清扫被雨水打落的树叶的声音,早起的人骑着自行车铛铛的按着响铃,点破一夜寂静。沙沙的,雨还在不紧不慢的下,似蚕在进食。
良久,仿佛为了充分给他回旋的时间,你直等到烟燃成了一段段骨头。
好,你说。
他却回来信息,说,我已去看过你了。
你俩的住宿楼只相隔两栋楼。相见是很轻便的事。他说我已去看过你了。我知道你住的那个房间,我抬头看,看你的阳台。
你又一次觉得庆幸。但又仿佛怅然若失。觉得心里有个坚硬的东西,正在被他一点点的蚕食。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扫地工清扫着被雨水打落的树叶。一夜乱梦。
你仍旧去同一个网吧。冬天的网吧生意清淡,猫在空置的沙发椅上沐着阳光打瞌睡。整座城仿佛一个生了锈的车床,渐趋缓慢停滞。
一张灰白的图片,一个人长久的伏跪在地,头顶的天空缠绕起层层旋涡状的云。你写下:生命是这样的来来回回。紧接着后头多了一个跟贴:生命的周转里,人们蚂蚁般的互相乞怜。署名是“星”。你猛的回头看。正背着你坐着一个少年,一手托着下颚,一只手挡住前额,抵御直射进眼里的阳光,慵懒的像只猫。阳光的反射让他的屏幕如镜般透亮,他的眼也像悬在空中,有种不真实感,星星一样散发着幽蓝的漫不经心与凝视。你转回头,继续完成你的字。
“花开又落,事过境迁,连忧伤都已化作嘴边的微笑一抹。你说,仙人掌会开出那种淡黄色的小花,初生婴儿般鲜活明亮。可是我不曾等到便擦肩而过,香味证明它开过,是绚烂过一整个花园的迷离……这个冬天,撕裂般的冷……”
打完了字,你离开,他已不在,猫仍一觉未醒。
寒假你们各自归家。路上你收到他的一条信息。他说,我们太容易厌倦自己。你不做回答,关上手机。故事的尾巴立刻被炸断。你知道再开机时一定会塞满信息,但你保证,那一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由你,单方面剪断拴着两人的那条原本就脆弱的线。故事一开始就被预言了结局。你终究需要的只是自给自足的安慰。
冬天冷清的一个早晨,你爬上城的制高点,天台。在天台的石壁围栏上用随手拣的一块碎石头刻下了一个字,“星”。也许这是他的名,也许只是天空中万朵繁星里落凡的一颗而已。你没有再去凭吊。那么多年过去了。除了这个字,你已不再能忆起更多的细节。那些仍被这座百年不朽的城承载着,踏着你们的来路的少年们怎会知道,从前有个一般大的少年,几乎对着漫天星光倾尽了他的泪光,也许是对着这个“星”字,也许只是喟叹宇宙长河的伟岸浩淼与光华易逝罢了。
20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