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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别离 ...

  •   “如果我不死,我是不会见你的。正因如此,我想将我带不走的,统统做个了结。不管怎样,你会谅解我的。这是我对你的唯一期望。这期望并不算高。”

      “这么多年,你一点儿没变。你看,叶子都黄了。这个秋天,把以往的事物全都抹杀了。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我花太多时间去想你。把你想到纸上,想成墨迹。但都没有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看它们,它们对我不理不睬。我成了它们的弃儿。而现在,也都不必计较了。谁都是必然要被抛弃的。”

      “你还是这样。瘦而精神。我收到你的照片时,吓了一跳。心想,我这样的人,竟然还有人记得。你向我求证照片上的笑容,我楞住了。我从来没有把笑放肆的展示给任何人。如果我可以请求原谅的话,那么我请求。”

      “不,不。这并非必要。你只需知道,仅此而已。我要将我证明给你看。将自己摆出来,暴露在阳光雨露之下。而你,你可以随意处置这个暴露,但你不能抹杀它。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对你来说,也许有些残忍。”

      “不,一点也不。我……”

      “你看,我将最近写的都带来了。以前写的都寄给了你。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它们……也不想知道。我寄给你时,心里一直在抖。在邮局,我看到那一箱箱被塞上邮车的信,想,这些纸张即将汇入它们了。它即将乘上飞机,飞越千里,到达你。我从未坐过飞机,而这些纸张却坐过了。我从未为你的眼轻柔的抚摩过,从未为你的指尖舒缓的触碰过,而我的字却做到了……这多少有些可笑。”

      “不,不用。你不用怜悯我。我一点儿也不值得怜悯。把你的手放下吧。拿手捂捂耳朵。你看,这样冷的天,连树叶都蜷缩着入睡了……把你的手放下吧。我不愿把这种冷传给你。”

      “我写过这样一句诗:‘伤害了温情,就是伤害了我’。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话。你知道,我爱诗歌。它把我的生活串起来了,像山楂被串成糖葫芦……非得用一种或甜或酸的方式,否则生活是不能为我们所消化的。你说,这多有趣。”

      “诗。我写过很多。写的时候很惶惑,写完了更惶惑。为了排除惶惑,我持续的写。也写小说,偶尔写写剧本。但这很少。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公众生活。这你是知道的……诗,写诗是为了消解寂寞,但越写越寂寞。这是为什么?不,我问的不是这个奇妙的过程。而是我们为什么要奋不顾身的跳入这个循环。弄的自己老的更快了。

      “写诗,无人分享。好与坏,欢乐与忧悒,无人分享。我写完一句诗,喝一口酒,看看天空。我那时想,我要把这些句子统统塞到云里去,让它们化成雨落下来……随便落在哪儿,总归是被宣泄了。而我,总在做自戕式的幻想。一点一点儿的,将自己彻底出卖。旧生活,一点儿也不剩,新生活,反复被证为虚妄。

      “我每夜在睡前对自己说,明天,你可以将钟划分,一小时,一分钟,都还给它们自己的轨道。但到了明天,一切又都乱了,好象我不是我似的。我是另一个这虚构世界的寄居者。

      “我知道喝酒是不好的。我在学校时喝。但那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会喝。烟也抽,往往一夜能抽光一包。我想,我仅仅是为了看那满地烟头的残败模样吧……就象看烟火坠落。抽烟与看烟火一样,都是一种消耗。但我离开学校后就不抽了。我从来没喜欢过抽烟。甚至心里隐隐的拒绝它。我的爸爸是个烟鬼,我知道那玩意儿带来的究竟是什么。烟,我从不吸进肺里。我让它在口腔中徘徊,游荡。呼出来的那一瞬,我在臆想中为自己快速拍照。这些照片越积越多,终于可以酿造回忆了。”

      “我记得。你的那些文字中,提到了我,提到我与你喝酒……你认为那样的事是会发生的。”

      “是的。为什么不会?爱一个人正因为了解而爱,否则这爱将是盲目的。如果因为了解而爱,则一切都是美妙的,值得铺张并荒废的。他肮脏的卷发,他嘟起的嘴唇……这与他那张男性化的脸很不相配,还有他若即若离的坏脾气……哦,不,不是这么回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爱他,你知道自己终究会见到他。如果时间不出差错,你在梦中或诗中与他相见。如果时间出了差错,它颠倒了,狂乱了,那就在它毁灭前与他相见……就象我们现在这样。

      “不。这不必要……太迟了。或太早了。我不想把这次约见弄成是你的施舍。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施舍会把你我都毁了。”

      “你还是这样,这么高傲。

      “你身上这种纯粹的高傲,与现实竟没有一点儿联系。你不是一个光环,而是一个塑像。我常这样想,你写下那些字时,是被这高傲所驱使所折磨着的吧。你又不能放下它,不能剔除它。你坚持的一点是,你就是,也只能是你自己。

      “这是我所想的。”

      “不,你一点儿也不用讨好我。如果我可以用‘讨好’这个词的话。我知道自己,我每天在估算自己,不许一点儿差错。从思考到身体,一点儿也不放过。照镜子,洗澡,我每天要做。我要发现变化,并及时的同化它。我不能容忍一点儿的不可掌握,尤其这不可掌握竟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是,你看,正因我把焦点集中在一处,忽略了其它……我到底从未掌握过什么。我对你的情感,就象我所写的,是对自己的贪迷。这一点不假。一个人,孤居,除了与自己恋爱,厮磨,打架,赌气,结怨,复仇,贪杯,□□,还能做什么呢……你不可能了解。”

      “我想,我也许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乐意知道。我只能游移在你和你的所写之外。任何其他的人也是这样。你在你自己的天地中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你时而站在天地的边缘,抓住偶尔的误入者,将他拉入并溶解消化,就象一只蛛网缠住一只鸟。是这样吗?”

      “起码你不是。你是这天地的核心。我对别人都可以不真诚,但我不能对你说谎……我对你说谎就是对自己的不忠。而我无法忍受与自己分离。我无法承认任何不在我预料之内的变化……身体的,思想的。这让我觉得旧我在一点一点消散,而新我尚未找到或成型。我害怕被夹在这时间的裂缝中……这生命有时竟如此不知所往。而你,你是核心……一切,不,一切太大,应该说,我的时间,是围绕着你建造的,像蚕吐丝成茧,鸟衔来树枝做巢。

      “我的生活中例外并不多。但总要有一个,于是你来了。哦,你看,我的高傲又发作了。”

      “……我总想,我在你那儿竟拥有了我未认识到分量……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为什么转了话头……

      “说说你的生活吧。我已说了太多。如果这不是最后一次谈话,我想我会将它们录下来,整理成文字……我只有看到自己的话成为文字才安心。别的,我总觉得迟早要消逝。”

      “那并没什么不好。至少,你有依赖,有一张可以撒野的床,尽管它时而潮湿的让你心绪烦乱,坐卧不安。或者,总有一天,它脏的让你直想仍掉它。但你还是……”

      “我将死在我的床上……这多美妙。但奇妙的是,美妙往往不为制造它的人所感觉,它只为旁观者所感觉。就象现在,你对着我。”

      “……我的生活,怎么说呢。以你来看,也许不值一提。大多数人的生活在你那儿都不值一提。而我,又为什么要勉强这份殊荣呢。”

      “你是特别的。”

      “怎么?”

      “也许……我不知道。可能……我与你的结点是时间,而与他人的结点仅是空间。也许是这样吧。我不清楚。时间是不会腐朽的,它历久弥香。但它不允许回溯或寻找。我今天见你,也许做了一件荒唐的事。如果不是……”

      “我们都处在矛盾之中。”

      “是的。想见你,一直想,越来越想。但又怕现实的你毁掉了我臆造的神像。我不愿与现实发生关联,这你是知道的,不管对着人还是事物,渴望目光的触角总是往外戳。我有时为此而绝望。因此,我来之前就在想,如果要见你……如果非见不可的话,那只能由我来主导。我将把你变成一堵墙,一堵哭墙,一堵吸纳音响与悲伤,或者还有死亡……不,这一点我不强求你……这样的一面墙……来不及了,我来不及对从你那儿反馈的声音做分析,做消化……也不愿意,你在我心中已那样自如美妙。一切外来的都是多余的。”

      “你把一切都想的很明白。没有让我再添加什么的余地了。可你为什么拒绝我的同情?如果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同情?”

      “不,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

      “一只同样冰冷的手?一个短暂而虚空的拥抱?……不,我们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关联,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我与你的联系发生在时间中……时间,你懂吗?……你听,时间在耳边穿梭的声音,迅速而有力……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任何拥抱都显得渺小而谵妄。

      “……不用看我,从眼中你是望不见我的。

      “我的心的窗口不开在眼上,而开在嘴上。如果你愿看,就看我的嘴吧。”

      “很薄,很翘。不是吗?许多人说,你脸上最好看的就是嘴……让人忍不住想咬破它。”

      “那我呢?”

      “对于你,太迟了。我说过。

      “没有人能将我引导,将我出清。我是我自己的创造物,这有好也有坏。但最大的部分还是忍受。

      “‘他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与他人发生关系的可能性又少又小’。你明白这‘少’和‘小’吗?

      “让我说点别的吧。天就快黑了。你看,风停了,那片叶子落了一半,耷拉着。”

      “来之前,我想,我该以什么方式见你。安慰,这是我原以为必须做的。但现在看来是无用了。悲戚,我想你已受的够多了。我不再能添加一些。虽然我想,也许并非因为死,而是因为你曾过过的那些生活。”

      “生活是需要忍受的。对于敏感的人来说尤其这样。心的负荷压住身体。它无法喘息,它呼救。但这呼喊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有自己能救自己……甚至连救也不用,莫名其妙的,它就痊愈了……这样反复多了,反而将这看成一种周期。有时我在算,太久没有忍受过什么了吗,那就喝酒吧,忍受酒精,忍受往事一齐不分先后的攻击,忍受酒后身体的麻木与脑子的清醒……喝的多了就写诗,对着云写,对着窗外拂动的树枝写。写完后,将眼泪印上去。交上一份周期性的生活答卷……这样生活久了,在痛苦中反而觉不出痛苦了……将痛苦玩成了手中的戒指,向着生命一闪,它就反射出绝望之光。但背着光时,它凝缩出的是生活的甘露。我们是为着因痛苦而酿成的甘露而活,而并非为着痛苦……虽然必须经过它。我是这样看的。”

      “我找过你。我问过你的朋友。但他们几乎忘了你。我打电话给她,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我,又想了半天才想起你……”

      “你们都互相寻找过。这没有一点儿差别。就象一只蚂蚁寻找另一只蚂蚁……”

      “你就这样消失了。一消失就这么多年,再见时却是这样的场面。”

      “人世是一片湖水,我只愿做个蜻蜓……我不属于你们,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神。我不属于任何具有包容性的东西。任何空间都不足够包容我。我无法忍受不自由……一丁点儿也不能。

      “在写作中,我试尽一切可能性,在生活中,我以自己为标本,将人性置放在命运的天平上,衡量它细微的重量变化,在死亡中……正如你看到的,我也在尝试着新的终结方式。

      “我知道,也许再过个几年,几十年,我会变,甚至这改变是颠覆性的。但我不期望。一个核就是一个核,它的内涵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硬度。一块钻石比一整个儿宇宙的灰尘要重的多。”

      “我找你,是想见见你。那时,我的生活也不够真实,几近虚空。虽然这是我后来才认识到的。但正是那种虚空,迫使我找些什么来引泻。我找你,想和你说说我……总之,也许一切都太迟了……”

      “不,你现在仍可以说。对于你,再多都是不够的。”

      “我爱过一些人。但都不实际。我见很多人,在她们的脸上发现过度消耗的欢愉与毫无理由的悲伤。她们需要爱就象空气需要灰尘,穷人需要痛苦。”

      “怎能对爱抱如此大的希望?”

      “因为别的地方总在挖走希望。但实际上,爱才是挖走希望的罪魁。”

      “你缺少尝试。我们都缺少尝试。以为以前有的就够了,不只够爱,也够恨了。但不了解身体中存在着的需求与自保的对峙。”

      “你知道,在那样一个地方,我看见的不仅仅是破败的爱,还有一群破败的人。他们与他们所期望的东西的关系是相互欺骗。好象是天空突然落下了这么一座城市,由着他们糟蹋,毁坏。街道上破烂成堆,商店里的货物蒙上积年的灰尘,铁轨在拐弯处几乎断裂。人的脸上是连他自己也弄不清的表情。

      “我在这之中体会到的是厌倦,是那种看见等在前方的恐惧而生出的厌倦,不是拒绝后面催促着的希望的厌倦。这种厌倦一旦产生,就不可消除。我躲入图书馆,就连在那儿,人们也是盲目的。他们乐于看见自己有个阅读的形象胜过在书中发现形象。我曾梦见图书馆在倾塌。”

      “我知道。我找过你,你曾借过一本《西方经济史》。我看到写着你的名字的催还单。我不怀疑同名的可能性。只有你才会看这种书。”

      “是的,那时我东躲西藏。图书馆是个最好的藏身之地。它将个人想法掩盖起来,让你在面对众人时感到安全……我那时缺少的正是安全感。”

      “后来我失去了你的一切消息。我想,你一定也默默无闻,像许多有抱负而无法施展的人一样。我知道你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我在两个城市间徘徊……回去,意味着回到起点,不过多了一些老态。留下,意味着忍受。而我,总是在忍受前逃跑。冬夜里,雪吝啬的下,我靠在电话亭,打算将最后一张卡打完。我握住话筒,看着计数器的数字在变化。雪落在鞋上,脚趾冻的不像是我的……我将被我厌倦的那个我归还给那个雪夜,自己却回来了。”

      “是这样,我一想到你与我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一种空气,就觉得这城市从未像现在这样像一片巨大的宝藏。我想要什么,它都能给我。往往给的比我要的还多。

      “我留着的这些东西,全部都归还给你。你可以不把它们当做纪念……这本没什么可纪念的。这些我带不走,而我不愿我在这世界上留下任何的残余,残余代表着希望,而我不能有希望。希望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无疑是种毒害。”

      “这个,是什么?”

      “你的字……真好看。不是吗?

      “那时,你在我的书页边的胡乱涂画……这是我从那儿裁下来的。我将它装入一个小玻璃瓶,挂在包上。但又觉得像炫耀,就把它拿下来,放在柜子里,有时拿出来,用一根针将它慢慢挑出来,看一看,再卷起来,放进去……我不担心被别人发现,因为他们懒得将它弄出来……你的字真好看。与我一样。不是吗?……我们有那样多的相似之处。

      “如果我不死,我是不会见你的。我常想……你知道,我任何事都想……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得知自己将要死去,我会怎么想……我惊讶的发现,在起初的恐惧之后,竟有隐隐欣喜。之后,这欣喜渐渐为一些宿愿所放大,以至竟成了期望……我期望有一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死。我可以享受死,也可以享受死带来的如果活着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这些愿望原来只存在于梦中,而现在,它被死的真实所凸显。就象我看着你在说话。我想,人为什么而活呢。目的是恒久变化的,今天你想要一粒沙,明天就想要太阳,渺小与宏大时刻以不可抗拒的姿态交替着将你占领。凡是恒久变化的,都是不真实的。如同时间,如同这人生与爱。而唯有在时间中凝结成的祈愿,像露珠一样,缀结在梦的最深处,阳光一出它就蒸发。你寻找它,在每一个错过的期望与遗憾中,你弥补它,就象弥补生命的种种不完美……而生命不正因为它的自我完美而有价值,而并非因那些时刻变幻的目的吗?……我知道,你,是我曾经遗失的一块金子……如果我活下去,我的一生将是漫长而灰暗的铁,这铁,绵延千里,上天入地,仅占有空间,但没有分量……我寻找你,就是寻找使自己发光,使自己获得分量的东西。我也想持续写作。也想看看雪山,湖泊与寺庙。在写作中这些都可以抵达……任何角落,任何人的内心……我留下的字不多不少,正好是一颗果实从青涩到成熟,从成熟到腐烂的记录……阅尽山水,发现没有什么值得停留……唯有死,值得为它而完美。

      “你的手真暖……我握不过来……我在你的手掌中,这么多年,不是吗?

      “你握住了我的一生……不,不……我说的太多了,太深了。

      “你的茧……这是生活吗?

      “我曾将你手掌戳破的痕迹,那疤,还在吗……

      “你是不是感到我在变冷。冷的像一只越冬的鸟?”

      你看,摇摇欲坠的那片叶子终于落下。你今晚要踏着它回家。

      [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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