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沐天暖阳

12、闷雷 2019年6月30日

　　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李叶的电话还是没有打通。一串又一串的英文字符从江北的手机听筒中穿了出来。在冰冷的女声又一句“对不起”从头开始之后，江北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回茶几上。
　　这个月的第九次。
　　一天不回家，晚上打不通电话，就连一句消息也没有。

　　李叶的电话打不通，江北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们在一起五年的纪念日已经推了又推，就在昨天他还从李叶那里得到了信誓旦旦的保证。结果今天就来了一个近乎于失踪。第一次这种情况的时候他还紧张的不得了，担心他的叶子被人摘跑了。直到后来李叶趴在另一个同事身上满身酒气回来的时候，他满脑子还都是李叶被迫应酬时的表情。
　　但是现在，短短一个月，江北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适应能力这么强。只一个月他就能把自己爱人赚钱养家那种不容易转换成了现在的这种带着三分怒气与三分心疼和三分无奈。
　　还有一分留给安慰自己。
　　李叶不回来，江北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等着。不去洗漱也不去吃饭。明明肚子已经发声抗议了很多下，但是他就是无动于衷。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跺地面的声音。他们的小区楼栋里都是感应灯，得跺一下地面灯才能亮。

　　江北起身前往玄关，李叶拿钥匙打开门。
　　今天没有扑面而来的酒气，不错，没喝多。江北心想。

　　“怎么电话又打不通了？不是让你带充电宝了吗？”江北从李叶手中接过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早上走的忙，忘带了，一整天手机不离手连充电的时间都没有。”李叶的声音听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喝醉，但是却处处散发着一股不爽的情绪。
　　“家里还有什么菜，热一下吃了，晚上光喝酒了都没怎么吃。”李叶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今天晚上没吃饭。”江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李叶顿了顿脚步，转身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你没吃饭？你怎么又不吃饭？怎么我不回来你也不吃饭吗？”
　　面对李叶一连串的“质问”江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他直接一顿输出甩过去:“你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还能吃得下饭？我告诉你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吃饭，你昨天拍着胸脯跟我说今天过纪念日，所以我就跟饭店确定了今天晚上的双人晚餐。如果不是你早上五点钟就被叫走我们现在应该在从电影院到回家的路上而不是两个人都没有吃饭懂了吗！”
　　看着已经快控制不住怒气的江北，李叶从离开饭店到回家这一路上积攒的怒气和不爽已经达到了顶峰。他现在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告知他一件事：
　　发泄出来。发泄出来就好了。你面前的这个人是最爱你并且不舍得你受到伤害的。你在他面前发泄什么都不会有心理负担。快吼。吼出来！

　　愤怒的火焰点燃了干燥的夏季，空气中丝毫没有湿润的气息。人们总是避免把一切能引起争执的对话放在盛夏，因为在这样的氛围中没有可以将事态圈在园囿里面的名为“理性”的栏杆。那一晚的月光洒在漆黑的客厅窗户边，银白色的月光将客厅地板上的一部分呈现给世人，破碎的玻璃碎片把几束光芒引向卧室。
　　真奇怪，原本应该混乱不堪的床上居然连被子都没有打开，那么的平整。

　　这应该算是他们在一起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两个人都太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了，所以才会一步又一步的走向失控的边缘。李叶不明白，那个曾经无比支持他的男朋友，在生活中对他总是没有脾气的男朋友怎么会对他说出这么伤心的话。自从自己年初升了助理课长开始，自己在如狼环伺的职场就一直过的不太平。像这样刚毕业的小年轻就在一家中等公司升上管理层，怎么可能会不引起周围人的嫉妒。要想位置坐得稳，就得干出业绩来。一方面是为了回应那些“办公室潜规则”，另一方面。
　　江北刚刚考上公务员，工资是肉眼可见的稳定。没有了奖助学金的支持和补贴，他自己不继续奋斗一把家里就很难一直维持小康生活。
　　他还记得当初江北收到市委组织部的“offer”时，两个人兴奋地拥抱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他们俩在路边摊吃的很晚，一瓶又一瓶雪花下肚，江北对着李叶谈了一晚上他的抱负和理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李叶也为他高兴，毕竟只有他知道江北为了考公花了多大的努力。从那天起李叶就发誓，为了让江北能够安心地去为人民服务，自己一定要把开支赚回来。
　　于是，不在外人面前喝酒的李叶成了全市各大饭店的常客，从来秉承“不把工作带回家的”反向卷王不知道在多少个十一二点的夜里还抱着电脑写着工作报表。
　　累不累？当然累。开心吗？不开心。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样才能让爱人轻松些。

　　让爱人轻松些。

　　想到这的李叶再也绷不住，眼泪如溃堤一般涌出。
　　我可以累，我可以不开心，我可以苦一点，再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还心疼我就可以，只要你还对我微笑就行。但是…但是…你觉得我做的这些没用啊……
　　李叶很久没有哭的这么难以控制了。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很难受，喉咙里仿佛有一根弹簧一样一伸一伸的。虽说这个城市的夏夜是一如既往的干燥，但是李叶身上只有一件西装内衬还是抵不住晚风拂过的街道。
　　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前两年父母才慢慢接受自己有一个男朋友，自己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再去找他们。
　　而现在，陪伴着李叶坐在长椅上的只有一轮残缺的明月，还有被明月和路灯照的孤单又无助的影子。
　　李叶想打开手机看一下几点了，顺手摸向口袋才想起来手机自己放在玄关柜子上，自己跑出来的时候除了一身失望什么也没带走。

　　他知道江北一定会来找他，就凭他们在一起走过五年的直觉，只是要对江北的速度产生怀疑。在这座城市里李叶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只有这个当年他们一起在雪地里玩闹的公园。当初那个湖已经解冻，现在湖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荷叶荷花以及半死不活的小鱼仔。李叶就坐在那个湖旁边，一通发泄下来他自己的怒气降下去不少，现在看着这个湖伴着当年他和江北在这里一起唱歌的场景，李叶都不止道自己是该保持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李叶躺在椅子上，用脑袋枕着右手。耳边响起的是那天晚上的歌曲，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挺快，李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