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沐天暖阳

1、生活 2022年6月25日

　　新华书店里的中央空调已经很久没有翻修了，伴随着嗡嗡的声音，楼层内的所有人都在这个免费的中央制冷机器的“沐浴下”享受着午休的安宁。李叶把手上的心理学书籍放回原位，虽然在空调房里面看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是对于需要深入解读的心理学来说，这样的氛围还是不够。
　　李叶走到公共座椅区，挑了张椅子漫无目的的刷着手机。平时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在新华书店里面宠幸电子产品，但是这一次他破例了，因为他心里很慌，没有由来的那种慌。他需要通过接受大量的碎片化信息来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江北已经两天一夜没有行踪了。从前天他说要一个人出去冷静冷静开始，到今天李叶实在没有地方可去来到了以前江北最喜欢出没的新华书店。不得不承认，这种让他看不见摸不着的状态简直比他俩正大光明的吵一架还要难受。
　　旁边内置的饮料店出来一位店员问李叶要不要一些饮品，李叶点了一杯葡萄芋圆。他记得当时这个新品刚出来的时候他带了两杯回到家里，结果自己的那杯很快就喝完了，放在江北桌子上的那杯直到变质扔掉都没有被插上吸管。
　　“老江啊，我知道咱家很冷你很烦，但是冰饮料它是无辜的。”李叶一边把那杯果茶扔进垃圾桶，一边冲着书房喊了一声，不过声音不大，因为他知道江北不会给他什么回应。
　　现在李叶看着服务员呈上来的一杯葡萄芋圆，仿佛看到了自己当时收拾东西时的苦涩。他把吸管插进杯子里，用力吸了一大口饮料，然后在清凉的中央空调作用下继续刷手机。

　　本以为这样的行为会让自己“平静下来”，至少会像刚刚读过的心理学书籍一样“转移注意力”。但他还是看到了一则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的朋友圈。

　　于佳航：这天都能来陪我爬山，好哥们@江北

　　配图是两个人在快餐店和隔壁山坡以及在这个新华书店的照片。他的意定监护人——江北的照片就在最后一张。然后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李叶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继续拿起饮料猛吸了一大口。
　　我就说嘛，他还是喜欢来新华书店，只是我来晚了而已。
　　于佳航和我高中时关系也还可以，虽然吵过架但也都是老同学。
　　这么热的天一起爬山是挺铁的关系，挺好的。

　　李叶点击右下角三个点点，打开评论，输入了“挺好的”三个字进去。但是怎么也发送不了，因为屏幕上有液体，导致什么操作也不好进行。他还好奇怎么这冰的葡萄芋圆还能留这么多的水在屏幕上。直到他尝试着擦拭掉屏幕上的液体才发现，这好像不是饮料上的水。
　　这是他的泪。
　　李叶愣了一下，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泪腺这么发达了。一个快三十岁的“大小伙子”在新华书店哭的泪流满面实在是不像话。他接过旁边走过来的一位店员的纸巾擦拭眼泪整理面容，然后在对方官方似的慰问中离开了书店。
　　哭也哭了，丢人也丢尽了。李叶站在书店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这片繁华的街道上。大部分人都是成双成对，独自一人的也大多是拿起手机在打电话。只有他，太阳照下来的时候连影子都是孤独的。
　　回家吧，回到那个冷冷的家，李叶想。

　　江北把车开在于佳航家楼下，两个人虽然好久没见但是还是懂得分寸，晚上没有喝酒。
　　“到时候老李问我的话我怎么说？”于佳航坐在副驾，把着车把手。
　　“什么怎么说？不就是出去玩了吗，怎么了。我陪我好兄弟爬个山怎么了！”江北手搭在方向盘上，从烟盒里点了一支烟。
　　“我就说嘛，还是咱俩玩得好！”于佳航把胳膊搭在江北肩膀上。“也不知道你当时非得跟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不过还好咱俩还是好哥们，本来我就看他有点不爽。”可能是情绪到了的原因，于佳航从他在高中认识江北开始的所有大小事都概述了一遍，然后中间还拉踩了几下李叶才结束。直到江北把他亲手送上楼，于佳航的嘴还没停下来。

　　回到车上，江北没有立马开车，而是在把嘴里的烟抽完之后又点了一只。他想着刚才于佳航在自己耳边说过的那些话，特别是拉踩李叶的部分。要是换几年前，哦不，换两年前，江北能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抽上去。但是现在他居然能心平气和的听完别人光明正大的怼自己爱人，真是有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疏离的呢？好像是李叶不再把每次加班的情况告诉自己开始，明明喝的酩酊大醉回来以后还是“一问三不知”；还是自己精心准备的恋爱纪念日礼物被无情忽视而李叶一个回应也没有；又或者是自己在网上找到了一个很好玩的度假胜地，兴奋地向李叶介绍但是对方只回答了两个简短的字——不去。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江北靠在座椅上大呼一口气。前天他俩因为要不要端午节出去吃顿饭又大吵了一架，他江北想不明白，李叶以前明明那么喜欢跟他一起出去吃饭，结果在一起八年了，出去吃饭的次数还没他新认识的朋友多。那一刻所有积怨已久的情绪都爆炸了出来，他没有藏着，李叶也没掖着什么。他俩似乎是要把这两年以来积攒的所有怒火全部喷发出来，从桌子上的茶杯、茶具，到卧室里的合照、床头灯。所有能用来发泄的物件被他俩造了个遍。电视机没有受影响纯粹是因为他俩当时已经打到书房了。
　　想到这，他猛吸了一口烟，挂挡松离合踩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打开门，李叶披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客厅里的摆件都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这里发生过打斗。江北把衣服挂好走到客厅，看着李叶一脸熟睡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在大学课堂上，因为课程太过无聊所以李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江北坐在他旁边，因为盯着李叶的睡颜看了太久所以被老师点名提问的事情。
　　“你回来了。”李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嗯，我回来了。”江北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跟……于佳航吃过饭了吧。”李叶双手抱住膝盖。这个动作江北知道，每次李叶委屈或者不安的时候就会摆出这个动作。
　　“嗯，吃过了。”江北还是没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江北盯着地面，李叶盯着前方。客厅里没有钟表，所以安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还是李叶打破了沉默，“老江，你累不累。”李叶把头转向江北。
　　江北没有立即回答，然后说了一句：“哪种累。”
　　“你知道我说的哪种，”李叶说“而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那你问我的意义在哪？”江北也看着李叶。
　　“我就是想让你亲口把这句话说出来。”李叶接着说，“你说出来我会好受，你不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不清楚吗！”江北站了起来，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拔高。“李叶，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怎么越来越搞不懂你想干嘛！”
　　“我就是想要一个稳定的生活，一个不会只吼我的男朋友！”李叶也站了起来，声音跟江北持平。
　　“我以前吼过你吗！啊！你为什么老是把我排斥在你的生活之外！凭什么你前一秒说你有事后一秒你就能跟别人一起出去吃饭！”江北这句话还是吼了出来，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无比愤怒。一次次的热脸贴冷屁股让他感觉到自己就像一条被人随便使唤的狗。
　　“我不出去吃饭，家里的钱从天上飘下来是吧！你能天天坐办公室领死工资，就那点钱够干什么！”很明显李叶也很愤怒，“每次都拿这个说事，你也换点词嚎！”李叶吵完就坐了下去，大口喘着气。江北也没再跟进，也坐了下来。

　　客厅就这样再次陷入沉默，李叶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他和江北就这么对峙着。在自己的神经即将被这种氛围给绷断的时候，江北开了口。

　　“咱俩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江北对着他说。
　　“……八年”李叶说。
　　“是啊，八年。”江北抬起头，“八年的时间都没有了解透彻，我们真失败。”
　　李叶想说些什么，但是没能讲出来，因为这一句八年蕴含的信息太多了。
　　从高中毕业就在一起，到大学毕业找工作。他们和父母世俗硬碰硬，和生活死磕。最后却在自己身上埋下了雷。江北不愧很了解他，知道他的心思平时最注重什么。

　　“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可以吗？”江北这句话说的很慢，就像是在吵架过后的一句“我们不吵了行吗”一样。
　　“好，先睡吧，很晚了。”李叶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然后拉开卧室门，把睡衣拿给江北。
　　江北洗漱完毕之后回到卧室，李叶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慢慢地进入被窝，打开手机打算发消息让于佳航把那则朋友圈删掉。但是点开朋友圈才发现李叶在十分钟之前刚更新了一条，没有配图也没有标点符号，只有三个字：

　　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