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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方见亮, ...

  •   天方见亮,城外五里的小路上已稀稀落落的走着几个赶路的行人。昨夜下过一场朦朦细雨,地面泛起泥土的腥味。睡眼惺忪的店伙计朝客人走远的方向望了望,随手关了店门。此时离开门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继续回去躺着怕是也睡不着了,店伙计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去到厨房取了块儿抹布开始擦桌子。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桌子已擦过了半数,后堂走出一个清俊的中年男子,穿着整洁的蓝色缎子面儿长衫,腰上别一把绢面儿的折扇。他一手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一边轻声的唤了伙计过到跟前。

      “掌柜的,您起来啦。”小伙计笑眯眯的凑过来,“今儿喝什么茶?”

      蓝衣掌柜摆了摆了手,向四周看了一圈,随即找了个离门近的地方坐下了。这会儿客人们未起,只有方才那几位急着赶路的将他也给扰了起来。“待会儿让账房先生把上个月的账目清一清,另外......”

      “咚咚咚!”一句话未完,门板的重击声倒是把两个人吓了一激灵。

      主仆二人一怔的功夫,门声又不响了,等小伙计打开了门,只见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姑娘站在外面,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红装倒是亮的乍眼,可是没有穿鞋,光着脚立在泥地上。

      “你敲的门?”小伙计问她。

      回答是一个笑脸。

      “敲门的是何人?”掌柜的不紧不慢的问道,却只是坐着没什么动作。

      “是位姑娘。”伙计随口应道。

      “让她进来说话。”

      伙计应了一声敞开大门,请小姑娘往里走。

      小姑娘向里瞧瞧张望了一阵,刚要抬腿进去,却又立刻退了回来。

      “等一下。”她说着向客栈对面跑去。那有一个水坑,接满了屋顶上滴下来的雨水,小姑娘在水坑里蘸了蘸脚,又跳出来,从包袱里提出一双新鞋穿了,一跳一跳的越过泥地,迈进客栈里来。

      这一连串的举动掌柜的倒是都收进了眼里,他心中只觉有趣,这小女孩儿怎的这般灵动。面上依然严肃的迎着对方进来,“这大清早的道路泥泞,姑娘怎么就一个人来了。”

      “我去哪都是一个人呐。”小姑娘灿烂的笑开,“您是这儿的老板么?”

      “这正是我们掌柜的。”伙计在一旁赶紧搭腔。

      那掌柜的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看着那小姑娘。

      伙计取了毛巾将旁边的桌面又抹干净了,示意客人坐下,道:“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姑娘眨了眨眼睛坐下来,轻声问伙计;“我听说一笑楼打尖住店都不要钱?”

      那伙计听了一愣,心说,敢情儿您是来白吃白住的啊。脸上照样微笑着,道:“没错,我们一笑楼打尖住店的确不收钱,我们只收武林情报,江湖秘闻,只要您有好听、好玩儿的故事,甭管大小,说给我们一个,您就能白吃一顿,白住一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听了这样的解释,姑娘显然有些失望——又上了师父的当了,天下哪有白吃白住的,要真是那样,这小小的一笑楼,还不挤得人满为患,这里不收钱财,却是要收钱财买不到的东西,我哪有什么武林情报,江湖秘闻呢,她这样想着,苦着脸站起身来,小声嘀咕:“那我是走错地方了,我不吃了。”说完就往外走。

      那屋内二人看着她走出门倒也不拦,掌柜的起身往偏堂上走去,伙计随即将店门合上,客栈里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

      小伙计弯着腰跟在掌柜的身后,说道:“还真有人把咱们这儿当成赊粥的地儿了,我看,您都快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那掌柜的轻笑一声:“赊金赊银就好,若赊了别的,可就不值当了。”说完向伙计摆摆手,意思是准备开店。

      不多一会儿,天已大亮,街上已是车水马龙,往来商贾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客栈里很快就上了客人,小伙计也忙的不亦乐乎,正与一桌客人上菜,只听其中一人道:“如今中原失鹿而天下共逐之,战事都快开过江来了。”

      “我看打不过来,铁将军楚怀风镇守江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说这楚将军,嗬!那可真是威风。听说他长得威猛之极,所到之处无一不取胜仗。有他坐镇,任谁都奈何不了。”

      “先别说的这么肯定,我听说楚家的人个个凶残,对外族这样,对自己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据说,他麾下的士兵好多都吃过军棍,叫苦连天的。若长此下去,士兵们不反了都算万幸。”

      “嘘!你不要命啦!这种话能随便说么?要是传到楚将军耳朵里,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本来嘛......”

      掌柜的在厅堂的楼梯口靠着,边看着门外黄土路上人来车往,边侧耳倾听那二人的调侃,说到楚怀风的时候他不着痕迹的皱了下眉毛,用扇子在嘴边一点一点的,也不搭话。

      这时,只听门外一阵马蹄声飞,路上的浮土漫在了空气里。不消一刻的功夫,从外面走进来三五个粗壮的汉子,为首的身上别着个蓝地儿黄边儿的旗子,上面写着硕大个镖字。

      伙计甩了甩毛巾迎上去:“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那为首的壮汉轻挑了一下眉毛,看着面前的小脸儿,笑道:“嘿嘿,小东西,不认识我了?”

      小伙计一愣,将这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惊道:“啊!是陈总镖头,您瞧我这眼睛,都没认出您来。”

      那陈总镖头也极爽快:“也不怪你,我们弟兄少说也有一年没来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客栈大堂,陈总镖头走到楼梯边,向掌柜的一拱手:“赵掌柜!别来无恙。”

      掌柜的见了来人笑开,也恭敬的还了个礼,道:“一年未见,总镖头依然神采奕奕,如不嫌弃,你我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叙叙旧事如何?”

      “我正有此意。此番渡江,弟兄们旅途辛劳,正想在此休整几日。还要劳烦掌柜的给腾几间上房。”陈总镖头右手一挥,身后的几个镖师抬进一口大木箱来,陈总镖头又道,“老规矩,箱子放在我房里。”

      小伙计认得这箱子,镖局每次接镖都带着它。据说是又结实又严密,雨打不进火烧不透,着实是件宝贝。

      赵掌柜点头应承,命人把上房腾出了几间,又备了一桌上等的酒席。两人各自对桌坐下,掌柜的将折扇一提,轻轻的按放在桌子上,“去年来时,我与总镖头约定一事,可还记得?”

      陈总镖头哈哈一笑,应道:“记得记得,赵掌柜应承我一壶上等美酒。若非事有多变,我何尝不是想快些来找您兑现呢?”

      赵掌柜也随之笑开,向身边人耳语了几句,不多会儿的功夫,伙计便端上来一只月白釉的酒壶,煞是好看,“总镖头,这壶酒可是小弟我亲手酿制的,不妨试上一试,评评小弟的手艺如何?”说着,他为二人各自斟了。

      陈总镖头举杯,低头一闻,一股醇香沁人心脾,“果然是好酒。”他叹道,一尝之下更是赞不绝口;“香而不混,醇而不烈,我自以为饮尽了人间佳酿,不想此一杯却是别有风味。”

      “总镖头过赞了,这不过是小弟的喜好而已。若说这酒,比之洞庭的黄柑,桂林的瑞露又如何?”.

      “莫说是这两种,我看就是丰乐楼的眉寿,时楼的碧光也比之不及呀。赵掌柜的,你这酒究竟是个什么名堂?怎的我在别处从未品到?”

      赵掌柜笑而不答,又提酒壶斟上,转而问道:“去年一别竟是一年之期,总镖头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经赵掌柜的这样一问,陈总镖头逐渐收敛了笑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如今......这世道不太平,生意不好做还是小事,掌柜的知道么,江这边还是一片繁花似锦、歌舞升平;江那边……却已是生灵涂炭……”

      小伙计站在一边,见陈总镖头满目愁容,又给他斟了杯酒,问道:“早听说那边在打仗,情况究竟如何了?”

      陈总镖头叹了一声:“辽人个个骁勇善战,有如豺狼猛虎,我军不善骑射又常年疏于操练,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要么就不战而退,勉强应战的也是溃不成军……若不是楚将军坐镇江口,辽人不敢擅动,只怕战火早已烧到城下了……”

      “没想到战局这么坏……”小伙计回头看着自家掌柜,“掌柜的,我记得上个月皇上还下诏,说此一战阵前将士甚是勇猛,不消三五月必能大胜,怎么如今却这般光景了?”

      赵掌柜的抬眼瞥了一眼说话的伙计,目光闪烁,眼中带着凌厉,随即似又蒙上了一层薄纱,让人辨不清晰。他先是向陈总镖头劝了杯酒,不紧不慢的应声道:“小弟说句不中听的,国家大事,岂容我等品头论足?即打即和,老百姓也只有听命的份儿。小弟在这荒郊之所每日见不同的人,道不同的事儿,看尽事态炎凉,人间疾苦。如今这战火蔓延至何地,累及何人,若非军中战将、皇室宗亲,我们也奈何不得吧。”说到这儿,赵掌柜的举杯轻啄一口,露出了一丝轻笑,“既然当今朝廷将大局压在了楚将军的身上,百姓也自是信任他,莫不如安心过活。你我二人今日难得一聚,小弟这番倒是想着听总镖头道一道这外面的事呢。”

      听了对方一番话,陈总镖头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却只是点了点头,叹道:“也罢,那我就与掌柜的讲一件闲事。不过这件事说来与那位楚将军还有几分渊源呢。”

      “哦?”赵掌柜佯装好奇,追问:“竟与楚将军有关,究竟何事?”

      “这位楚将军本是淮阳人,家中几位兄弟皆是武官,唯有一个弟弟名叫楚怀仁的在家中赋闲,”他饮了杯酒,又说,“这个楚怀仁自小好读书,十几岁就中了秀才,倒也有些才华,长到二十岁上,便有许多王公贵胄来楚家走动,意欲联姻。可您猜怎么着?”

      赵掌柜的转了转眼珠,示意伙计又将二人的杯子满上,问道:“小弟不知,愚兄还是莫吊小弟的胃口了。”

      陈总镖头接着说:“这位楚怀仁楚大公子对来访者是一概不见,说是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结果楚家派人一打听,这楚公子看上的……居然是个辽人!楚老太爷一听就火了,楚将军在阵前出生入死,他的弟弟却要取辽人为妻,这成何体统。”

      赵掌柜的听后面露难色,像是思量着抿了口酒,心中却暗道:楚贤这一生机关算尽,却万万没算到他儿子的身上。辽人的女子,怕是要破了他们家的好名声了。转念继续追问:“那辽人怎会与楚家的人相识?”

      “那谁知道,反正楚家当时是炸了锅了,”陈总镖头压低声音道,“也不知是一时乱了方寸还是怎么的,为了不让楚怀仁与这辽人来往,楚老太爷出了个下下策……”

      “哦?莫非是要斩草除根不成?”

      陈总镖头重重的“哼”了一声:“一家四口,一个不留!”说完,恨恨的砸在桌子上。

      倒还真像他的做法......赵掌柜的心中哂笑,面上挂着一丝歉意,举杯向对方一拱手,敬言:“这官家之事与咱无关,切不要因它而上了火气,都怪小弟好奇心起挑起这番口舌,在此先干为敬,聊表歉意。”说着一饮而尽。

      陈总镖头像是觉出了方才的不妥,此时也憨笑几声,回敬了对方,“哪里,我也是闲来无事,市井一番,掌柜的切勿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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