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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于是他直面死亡 ...

  •   死亡,是一种什么状态,什么感觉。在遇到顾嘉树之前的人生,这个问题并不真切。至少对于路遥来说,那是他很多年之后才需要回答的问题。
      此刻,房间的灯全部都关着,窗外下着连绵不绝的细雨。路遥没有关上房间的窗,任由风从窗子灌进室内。
      路遥躺在沙发上,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耳边只剩下穿堂风的呼啸声以及细雨打在窗子上的声音。他感受着风穿过他的指尖,心脏在胸腔中激烈地跳动。
      随着屏气的时间越来越长,路遥的脸憋得通红,心率也直线攀升。直到生理反应掌控大脑,新鲜的空气才又输送进身体。
      死亡就是这样吗?周围一片漆黑,无法呼吸,无法挣扎,无法求救。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等着意识被消磨干净。
      “你现在就在那片黑暗之中吗?”
      脑海中闪过顾嘉树模糊的身影,路遥抱紧那本相册的力道又大了许多。
      “怎么不开灯。”林诗雯推开门,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走了进来,“马上吃饭了,去把饭煮了。”
      路遥走到电饭煲前,母亲打了下他的后背说。
      “腰挺直,驼着背像什么样?”
      两人相互配合着,准备着今晚的餐食。
      这是路遥从青岛辞职回老家的第四个月了,整个夏天,路遥都和母亲在成都的家里度过,在成都期间,池页肖观棋张惊杭他们也常常来探望他。生活比上班的时候轻松了很多。
      但自从五月陆离和小草莓来桂林带来了顾嘉树的遗物相关消息后,路遥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多好。对于是否要踏上解开密码箱之旅这件事,他始终举棋不定。
      日子就这么一直平淡地到了要回桂林住院并为姑息手术准备的时候。
      “你的衣服收拾好没有,明天就要住院了。”
      “不用带太多衣服,老妈。”路遥看着老妈之前从衣柜里拿出的一大摞衣服,“我又不是去旅游的。”
      “那谁知道你要躺多久,你总不能每天就穿病号服吧。”
      路遥拗不过老妈,只得答应下来之后再往行李箱里塞些衣服。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林诗雯看着沙发上的相册,再看了看儿子日渐消瘦的身躯。
      “做完手术后,你有什么打算?”
      路遥有些懵,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打算。”
      林诗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路遥病了,她看得出来。但这病医生治不好,他人也治不好,只有他自己能治好。
      在青岛的时候,路遥每天需要应付工作,应付生活。所以他必须正常吃饭休息,补充营养。而辞职回家后,虽然身体的情况是有了起色,但没了工作分走注意力。路遥更是沉沦在过去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自己下班回到家中,常常看到路遥一个人一言不发地躺在沙发上,也不开灯,也不看电视,仅仅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平时一起做晚饭的时候,路遥注意力分散切到手指的情况都发生了好几次。
      “我吃得差不多了。”
      林诗雯看着路遥越来越少的饭量,拉住了路遥。
      “今天炖的鸡汤,多喝点。”
      路遥能品出母亲神色中的担心,于是再喝了一碗鸡汤。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后,路遥再次将那本相册拿了出来。但他没有打开翻阅,只是摆在自己的大腿上。他一手撑着下巴,一边抬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水。
      陆离带来的本应是个好消息。顾嘉树确实给路遥留下了什么。可面对答案,他为什么又犹豫了。这不是你耿耿于怀这么久的结局吗?这不是你无疾而终的青春最后的凭证吗?路遥反复地质问着自己。
      可那个结果一定如自己所愿吗?对此路遥持保守态度。
      少年的爱意如此炽热沉重,即使想保持矜持,喜欢也会从眼眸满溢出来。那些17岁夏天的炽热经不起多年现实的冰霜以及最后那个模糊结局。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那个结局保存在那个信箱里,永远的成为一个谜吧。
      路遥关上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今夜没有星星和月亮,远处还传来一阵阵闷雷。
      “我该怎么做……”
      路遥闭上眼,屏气,死亡的感觉再次袭来。视觉的消失让其余感官被放大,风声雨声和人的哭泣声。
      路遥诧异这哭泣声从何而来,他从床上坐起身。才发现周围一片光芒,强光太过刺眼,路遥用手捂住双眼,等到周围的光芒散去,他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高中时期他想逃离千次万次,但多年之后却无比想要回去的地方。
      路遥再次来到了四班的教室。但是教室里只坐着一个人,而且还坐在顾嘉树的位置上。
      此刻,窗外的夕阳血红,它的光芒照在世间万物上,仿佛宣告着末日的到来。此刻的情景宛如那天下午一样,那个路遥永远无法忘记的下午。
      “你要背叛我吗,遥?”
      那个背对着路遥的身影发出和顾嘉树一样的声音,但他没有回过头。
      “我没有背叛你,你是我今生最爱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打开那个信箱?”
      那个有着顾嘉树声音的人继续说。
      “因为我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接受结局令人失望的可能。”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而是兀自地站了起来。血红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过身。
      “所以你也根本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痴情。”
      看到那个转过身后的面孔,路遥瞪大了眼睛,震惊得无以复加。因为那个转过来的人并不是顾嘉树,而是路遥自己。
      “承认吧,你一直,一直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爱他。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人!”
      另一个自己操着顾嘉树的声音说话,路遥完全回答不上来。
      “不是的……”
      “不是的?”那个路遥的表情扭曲着,“那你为什么不敢去打开信箱。”
      “不是的……”
      “说到底,就你因为你自己的懦弱!路遥!”
      扭曲的自己走得越来越近,声音也越发刺耳。
      “说什么‘一起面对’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拯救。给顾嘉树希望却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能无力。说到底,他最后绝望地死去都是因为你,路遥!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是你让顾嘉树绝望!”
      小草莓走进教室,一脸鄙夷地说。
      “是啊,当初顾嘉树就不应该遇见你!”
      池页从路遥背后走出来,斥责道。
      越来越多熟悉的人走进教室,他们带着愤怒的神色,痛斥眼前道貌岸然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紧接着,一个身躯从教室的窗户外,由上至下迅速地闪过,只听见楼下一声巨响。天地再次化作一片虚无。
      “不是的!”
      路遥惊醒。
      酸痛的手肘已经没了直觉,背部难以直立。路遥就这么靠在窗台上睡着了。
      天边晨光熹微,一夜的细雨让泥土清新的空气飘散在整个城市,秋风有些凉了。路遥强行舒展身子,爬下了床。
      今天是去住院的第一天,母亲一早就在收拾家里的东西,看到路遥起的这么早她有些惊讶。
      “脸色怎么这么差。”林诗雯将路遥的行李箱拖出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路遥走到卫生间洗漱,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以前路遥上语文课的时候,常常不理解书上写的“郁郁而终”是什么意思。例如李清照晚年郁郁而终。但看到眼前镜中的自己,他才明白。思念是把钝刀子,将近十年的时间早就把路遥割得血肉淋漓,感觉不到痛了。
      他想起昨晚上的梦境,想起梦中那个扭曲的自己,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你的行李你自己收拾,检查一下证件什么的都带好没有。”
      母亲催促的声音传来,路遥想不了那么多,急忙洗漱完后收拾行李和林诗雯一起出门了。
      十月虽然已是深秋,但桂林还残留着夏季炎热的余韵。路遥感受着桂林潮湿的空气,聆听着漓江水的浪声,看着八桂人民悠闲的市井生活。
      他切实地感觉自己还活着。
      进入医院后,母子两人就来到了之前联系过的主治医师诊房,那位大夫一看到路遥的精神面貌着实吓了一跳。
      几个月前的路遥虽然精神状态和现在如出一辙,但好歹身形还不算是细瘦。医生检查了各项数据,确认可以进行手术后才给路遥办理了住院。
      在医生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第二住院部。路遥推开病房的门,窗外浓绿的树林让路遥心旷神怡,他环视小小的病房。
      这间病房的一共六个床位,但只有一个床位躺着人。路遥将行李放到那位病人的对面。而那位病人听到有人进来了,也转过头看向了路遥和林诗雯。
      那是一个看着与路遥年纪相仿的男性,他的身体消瘦,头发全部都掉光了,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床边还挂着一个尿袋。
      “你好啊,友仔。”那个男人的声音十分嘶哑,但语气却十分兴奋。
      “你好。”
      路遥有些腼腆地打了声招呼。之后,那男人笑了起来,笑声十分诡异。他支撑起自己的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的一个本子,可是他浑身都被管子给牵扯住,他只要一动,全身的管子都相互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音。林诗雯见此情景,帮他将本子递到了他手上。
      “十三个,看来离二十四个的距离不远了。”
      林诗雯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她催促着路遥去换病号服。
      “小路,去把衣服换了。”
      路遥听话地走进一旁的厕所,迅速换好病号服之后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而母亲趁着这段时间去护士台询问换病房的可能。可惜其他病房已经满了,别人也不愿意换过来,这件事只能作罢。
      回到病房,看到儿子已经乖乖躺在病床上后,林诗雯将家里的被子换上,在确保路遥盖好后,她就准备走了。
      “你在这里安心躺着。“母亲摸了摸路遥的脑袋,那种触感路遥很熟悉,“我下午下班就来医院。”
      “妈,你不用这么辛苦。”路遥说,“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林诗雯白了路遥一眼。
      “中午饭放在那个饭盒里记得热五分钟以上再吃,还有……”
      “我知道了,老妈。”路遥劝说着母亲,“我又不是小孩。”
      林诗雯看着路遥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让人不省心,叹了口气后她看了眼手表,也只好转身离开了。护送着母亲离开医院后,路遥回到了病房。
      “真是幸福的烦恼,友仔。”那个男人开口道。
      从刚才走进这间病房,路遥就十分好奇这个有些奇怪的男人。他周围的椅子上没有任何物品,像是从来没有人探视一样。
      “大哥,你怎么了?”路遥好奇地走到自己病床边坐下。
      “别喊我大哥。”那男人的声音特别像《大明王朝1566》里的严嵩,“我说不定比你还小呢。”
      男人指了指病床前的名牌,路遥下床凑近地看了看。
      “江晏清……”
      “特别好听的名字吧。”江晏清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海晏河清……要是放在古代,高低是个状元郎的名字。”
      “才二十一岁,你可以叫我哥了。”
      “是啊,我还是很年轻的!”
      路遥看着眼前苟延残喘的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躺回了自己的病床,江晏清似乎是很久没有与他人交流过,显得格外兴奋,他坐起身子。而这一行为让路遥很惊讶。
      “你原来能动啊!”路遥看着他支撑起自己赤裸的上半身。
      “总要热身一下嘛。”江晏清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友仔,你叫什么名字?得了什么病啊?”
      路遥总觉得他这句话是在骂人。
      “路遥,心脏病来的……”
      “路遥?”江晏清默念着这个名字,神情似有疑惑。
      “路遥知马力的那个路遥。”
      “哦……”江晏清一脸恍然大悟。
      “你是什么病啊?”路遥看着他周身夸张的医疗设备。
      “白血病。”江晏清云淡风轻地说着自己的病情,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为了化疗头发掉光了,肚子里面都挖空了,你要不要见识一下。”
      江晏清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准备撩起被子。还好路遥即使制止住了。
      “唉,无趣。”江晏清再次躺了下来,摸出刚才林诗雯递给他的那个本子,“和第七个人一样。”
      “什么一样?”路遥蹙着眉问。
      “我在这个病房遇到的第七个病人啊。”江晏清把那个本子展示给路遥看,“你和他病情一样,性格也一样,无趣得很。”
      路遥爬到床尾,伸着头看着江晏清的本子。那个破破旧旧的本子是类似于日记一样的东西,上面写满了江晏清和其他病人们相处的日常。
      “那第七位病人现在怎么样了?”路遥问道。
      “出院了。”江晏清收回他的本子,然后侧过身子看着窗外,“至于还有没有活着,就不知道了。”
      路遥看着这个刚才有些灿烂,有些不羁的孩子陷入了低气压。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让他自己静一静,他也躺到了枕头上,盖上了被子。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路遥的主治医师走了进来,路遥看到后,准备下床,却被医生制止了。
      “你躺好。”
      “好的医生。”路遥乖乖地缩回了被窝,“医生,怎么了?”
      “别紧张,我就是过来登记一下信息,同时了解一下规划?”
      路遥不懂医生口中的规划指的是什么,但按照医生的意思自己只需要回答就是了。
      于是医生开始了他的信息采集工作,一开始,医生只是问了一些最基础的信息问题,类似年龄以及职业什么的。到了后面,医生的话头一转,开始了解路遥的心理状态。而在和医生的聊天期间,江晏清就一直保持着侧身面对窗外的姿势。
      “所以路遥先生,在手术结束之后你有什么计划吗?长期的或者短期的都行?”
      医生的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路遥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但是硬要说什么规划,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在父亲去世之后,看到母亲越来越疲累的身躯,他总是过意不去自己过去与家人的断联。
      “给我母亲买一份健康保险吧。”
      医生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但却似乎回答在意料之中,医生继续问。
      “还有呢?”
      “呃……带老妈去体检一下,然后再报个健身班。”
      路遥说道一半的时候,对床的江晏清却扑哧地笑了出来,医生看了一眼江晏清后,再次和蔼地问路遥。
      “路先生,我说的计划指的是对自身的计划。”
      路遥有些呆滞,医生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脑海中闪过一瞬顾嘉树的相册。但想到昨夜的那个梦境以及那个不确定的结局,路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暂时没有什么对自身的计划。”路遥低着头,窗外的风吹起他的发丝,“这有什么影响吗?”
      医生也摇摇头,脸上还是和蔼的神色。
      “没什么影响,我们只是观察到你的求生欲望并不强烈。”
      对于医生的话,路遥其实是不服气的。经历了父亲的死亡后,路遥能深刻地感受到保护母亲和支撑起这个家的重要性。否则他不会辞职,不会离开青岛。
      “医生,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路遥试探地问医生,“我非常想治好我的病,我还要赡养我母亲的晚年,我的求生欲望应该很强啊。”
      路遥说完后,江晏清又笑出了声,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大声。医生的神色终于是严肃下来。
      “路先生,你可能对我们的求生欲望有理解偏差。”医生娓娓道来,“生存和生活是两个概念。”
      路遥大概明白医生的意思,但还是耐心地听医生说。
      “正如你所说,你活下去的原因完全是基于想尽到儿女的责任。那样被外界驱使产生的并不是真正的求生欲望,而是对现实问题的粗暴处理。准确说,你现在是靠着过去的惯性,机械地生活。”
      路遥盯着白大褂领口别着的银色听诊器,金属反光里映出自己泛青的眼底,那个噩梦中的自己再一次站在了自己面前。
      “不过这个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手术结束之后,你可以去咨询心理医生。”主治医师说道,“总之,还是找个可以托举起你人生的支点吧。”
      “托举的支点……”
      路遥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医生看没什么要交代的后就离开了病房。
      “呜呼!”
      医生前脚一踏出房门,后脚江晏清就怪叫起来。
      “太好了,路遥哥,我们一起去死吧!”
      “你又在胡说什么?”路遥无奈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弟弟,扶额。
      “我说你的病啊。”江晏清开心得在床上来回地翻滚,看起来像是一只金毛犬,“根据我前面十二个人的经验来看啊,那些最后放弃治疗的人都和我们一样呢,没有自己的计划。”
      “是吗……”路遥心情有些郁闷。
      “是啊,我记得这个病房第三个还是第四个病人,和你一样,一心只想给想给自己的儿子讨个媳妇,全然没给自己考虑,结果儿子为了治好他的病骗保去世了。病治好后自己也喝农药了。”
      “还有第九个,就是那个……”
      “别说了。”路遥打断了江晏清的话。他再次倒在了枕头上,紧闭双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医生刚才的话。
      他的人生早就停滞了,路遥心里清楚但却不想承认,或者说他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导致的停滞。他依旧以子女,朋友的身份生活着,尽到了赡养父母,照顾朋友的职责。他的心脏依旧鲜活地跳动着。
      可为什么路遥还是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路遥试着幻想自己从来就是个孤儿的世界,在那个世界,路遥也在高中的时候遇到了顾嘉树,有着一样经历和一样的结局。可那样的世界路遥现在估计早就放弃生命了。
      因为那种情况让路遥绝望,连责任与生活惯性都消失的世界,是经不起一次剜心般剧痛的失去。
      路遥的脑海中再一次闪过那本相册。顾嘉树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呢?那个结局到底如何?他曾经看过什么样的风景?行过什么样的旅途?在遇到自己之前的人生,到底是怎样的?这些好奇再次占据了路遥的大脑。
      “怎么了?被吓到了?”
      江晏清的声音响彻在耳边,说话发出的气息就在自己的面前。路遥睁开眼,江晏清就这么脸对脸地趴在路遥的病床边。
      路遥吓一大跳。
      “你原来能下床啊。”
      路遥看着江晏清一手提着自己的尿袋,一手扶着吊水的支架。
      “我没说我不能啊。”江晏清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是被吓到了?”
      “没有……”路遥的脑子里还是那本相册和相册中的那些照片,“人总有一死。”
      江晏清蹙着眉,像奥雷里亚诺被父亲带去见识冰块一样好奇地盯着路遥看。后者被盯得发毛。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有,只是我好久没有遇见像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江晏清后退,然后欢乐地笑着,“从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一定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这才使你失去了对自己未来的规划。”
      路遥看着江晏清,想反驳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说的没错,他并不怕死只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照顾母亲,他也不畏惧死,只是畏惧自己和顾嘉树的故事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同时,他也害怕去见证那个结局,去打开那个信箱。他无法接受那个信箱中的内容会令自己失望的可能。
      “你说的完全正确。”路遥无力地挤出几个字。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江晏清一蹦一跳地坐回了自己的病床。他拿起床头柜的那本手册,在上面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口中还念叨着什么。
      “路遥,蝴蝶……嗯……不对……看来还是飞鸟要贴切一点。”
      “你又在写日记吗?”
      “是啊,你这人这么有意思,我当然要把我们的相遇详细地记录下来。”江晏清一脸期待,“我得在这边多认识些朋友,这样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有个照应。”
      江晏清拍了拍路遥:“到时候,到了下边,你也是我的人脉之一啦,我会先去那里帮你打点好一切的,不过说不定会是你先去帮我打点也说不定。”
      路遥看着那个比自己小的弟弟如此平淡地谈论着自己的死亡,心里总是觉得堵得慌。他看了看他空无一物的四周,小心地措辞。
      “弟弟,你的父母呢?”
      闻言,江晏清平淡地回应。
      “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没有。”
      “那你是孤儿?”
      江晏清显然不认同路遥的结论。
      “我有阿公阿婆,我是和他们一起生活的。”
      路遥床头枯萎的花朵,能猜到江晏清外公外婆大概已经不在了。他想出言安慰,但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个二十二岁的小孩,现在应该在大学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可是此刻却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命运的苦涩不是路遥能够想象的,路遥只好转移话题。
      “晏清,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我早就没有愿望了。”江晏清一摆手,像是丢掉了什么很廉价的东西一样。但路遥还是坚持问。
      “如果一定要你说一个呢?”
      “一定要说一个的话……我希望我可以快点离开这个世界。”江晏清的脸上堆满笑,对路遥说,“这样每天晚上就不会痛了。”
      路遥看着江晏清脸上的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你应该许愿早点痊愈……”
      江晏清脸上的笑容褪去了,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有些破旧的笔记本,他用干瘦的手指摩梭着书脊,低沉地说。
      “路遥哥,你真的很温柔,但这个愿望既不可能,我也不愿意。”
      路遥开口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江晏清制止了他。
      “坚持治疗啊,一定会痊愈啊那些漂亮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射进病房,打在江晏清的嘴唇上,“阿公阿婆去世后,我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或许老天觉得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所以我这条命还要吊着受苦。”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阿公阿婆去世的时候说不定连法定工作年轻都没到,谈什么照顾他人。
      路遥下床,走到江晏清的床边那个蒙尘的椅子上坐下。病房被沉默笼罩,死亡的感觉再次围了上来。它如此具象,如此压迫,即使这回路遥没有屏气,他也呼吸不上来。
      生命像是一盒巧克力,没人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口味。有些人每一口都能吃到甜美的酒心巧克力,而有些人一辈子都只能咽下苦涩的纯巧克力。但好在,死亡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公平地摧毁你的身体,你的意识,带走你生前的全部骄傲和失望,最后让你回归出生之前的状态。
      所以死亡是必将到来的节日,是必会降下的大雨。而生命是风的乐章,轻盈又脆弱。
      路遥像是长辈一样的让江晏清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两个病人沉默着,相互都没说话。路遥的病情稳定,但如果不进行心脏移植随时都有风险。遗传病就是这么霸道的疾病,像是你出生之前背上的枷锁,而癌症很大因素也来自遗传。
      “路遥哥,你见过雪吗?漫天的雪。”
      沉默了很久的病房被江晏清的话语划破,他抬起头,看着路遥。
      “纷纷扬扬的雪,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会铺满大地,屋顶上,树上,整个世界一片雪白。”
      青岛的冬天,寒冷而又干燥。大雪常常连下好几天,有时将道路都覆盖住。扫雪车会把雪堆在路边,而孩子们就会在路边打雪仗,堆雪人。
      路遥点点头,江晏清看到后再次露出了笑容。
      “真遗憾,桂林从来没有下过雪。”二十二岁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憧憬。
      路遥的眼神温柔下来,他看着江晏清,说道。
      “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青岛看雪。”
      “等我好些吗……”江晏清的神色低沉了几分,路遥看着窗外的晨光,眼神坚定。
      “一定会好起来的。”
      江晏清嘴角勾起了一个有些自嘲的笑,然后又有些痞气地说。
      “我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带走你未来的规划的了。”
      路遥被他这话说得有些发懵,但江晏清只是笑着,全然没有回答路遥的意思。路遥不和小孩置气。拿着自己的水杯出门接水去了。
      在开水间,路遥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他让林诗雯将自己相册和吉他晚上带到医院来,母亲答应下来后,彼此挂断了电话。
      窗外骄阳正好,世界一片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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