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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旧事” ...

  •   小药童对秦云玉这个一人杀翻一群山匪的人显然心怀敬畏,没怎么说话,麻利地换完药,便躬身退下了。

      醒来已有两日,黄大夫家传秘方的膏药效果奇佳,再加上秦云玉打斗时潜意识中避过了所有要害,受的伤虽然严重,却没有伤到内脏和筋骨。

      秦云玉尝试着用手支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后背的伤口依旧传来拉扯的痛感,好在已经没有昨日那般难以忍受。

      秋日的天气还有些燥热,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起来,等到完全坐稳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微微冒了汗。

      秦云玉没力气擦汗,放任它自己流下来,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开始观察车厢内的布景。

      大军的行进速度很快,马车这种速度较之缓慢的东西,在军队里数量不多,一般情况下,也就是应急所用。

      这马车看起来很陈旧,内部陈设不多,秦云玉躺在床上时,能看见的只有自己身下的床和边上的圆桌椅,坐起来之后发现,其实最主要的也就只有这两个家具。

      除此之外,就只有床脚的空地上,还放着一个装着药膏的罐子,以及一些备用的布匹。

      圆桌上放着一本兵书,正是白骁昨夜与他夜谈时,翻看的那本。

      左右闲来无事,秦云玉伸出手,够到那本兵书,将其放到自己膝上,从昨夜白骁看到的地方开始看起。

      这兵书内容较之秦云玉在白府居住的卧室中的书籍比起来,显然比较晦涩难懂。

      但更深奥的兵书,一向蕴含更深刻更有效的用兵之道,秦云玉之前也没怎么接触过这种兵书,便打算随便看看。

      白日在读书中缓缓过去,期间,那名叫林贞的小药童又来给他换了两次药。

      拉着马车的马匹又一次停下来休息,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白骁一整天都没出现。

      大将军日理万机,现在行军路上,各种事物十分繁忙,秦云玉只是一个受伤的粮草守官,白骁不来看他,完全说得过去。

      话虽如此,秦云玉却知道,这其中一定有所蹊跷。

      当初在京城,他刻意接近白骁,虽然一直觉得白骁对自己的身份应该有所怀疑,但至少在表面上,白骁对他一向温和相待,甚至带他前去皇家猎场,让他去练武场练武,允许他前往边疆。

      这一切都证明着……他在白骁心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在街边被他救下的戏子。

      秦云玉在护卫粮草的过程中,与山匪搏斗而受了重伤,算是立了功劳。

      醒来之后,虽然白骁也来看过他,但一次次谈话之中,秦云玉明显可以感觉到,白骁对他,逐渐变得冷淡起来。

      不过,坏消息一向伴随着好消息。

      坏消息是,白骁现在对他绝对心存怀疑。好消息是,根据白骁前后态度的转变,可以反推出……之前在京城,秦云玉的那些示弱,都起到了作用。

      起码在京城,白骁对他所起的怀疑,他一个不落地挡了下来。

      因此,想要重新获得信任,只需要去除白骁当前的怀疑——他身上的旧伤问题。

      想要消解白骁的怀疑,却不能显得刻意,绝不能出动出击。

      秦云玉心中一步步分析着,兵书摆在面前,也没怎么看进去,一直停留在刚打开的那一页。

      他从思索中慢慢回过神来,轻轻呼出一口郁气,将书合上,准备放回桌上。

      既然看不进去,那就不看了。

      书边敲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道他等待多时的沉稳声音响了起来——

      “在看书?”

      秦云玉一转头,便见白骁掀开马车帘子,一步跨进车内。

      他身上带着奔波了一天的尘土气息,面色稍显疲惫。

      “将军昨日留下这兵书,我白日里闲着无聊,便拿起来看看。”秦云玉点点头。

      “有上进心自然是好的。”白骁在桌边坐下,“也要多修养才是。”

      “大夫所用的药膏效果极佳,比我以前所用的药膏好上不少。我本以为,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没想到能恢复得如此快速。”秦云玉一笑。

      秦云玉的语气轻描淡写,白骁却眉毛微微一抬,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以前所用的药膏?”

      “以前受伤时,在小药房用的药膏。”秦云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生活下去已是不易,哪有能力给自己买好一些的药?”

      他的语气自然中带着追忆,似乎只是说起了一些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

      “以前受伤时?”

      秦云玉好像不知道白骁为何对这个有疑问,表情茫然地点点头:“我未曾和将军讲过我年少时候的事情么?”

      “你年少之时,父亲得了重病,六年前,母亲携父亲上京求医。”白骁摇头,“我只知道此事。”

      “原来如此。不过那些都是小事,不提也罢。”

      秦云玉笑了笑,好像对过往的事情丝毫不在意。

      见秦云玉想要一句带过这个话题,白骁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怎么能算是小事。”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秦云玉表情微微有些落寞。

      “如果我说我想知道,你会隐瞒于我吗?”

      白骁看着他,表情是多日未见的真诚。

      秦云玉没想到白骁会说出这话,明显地一怔,默然了一会儿,苦笑道:“将军若想了解,云玉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当年,我父亲得了重病,十里八乡的大夫都请来为他疗诊,可惜,要么是开的药方无甚作用,要么干脆是束手无策。”秦云玉叹了口气,“我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地衰败下去,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我家虽不算什么富裕之家,但在当地好歹也算小康,我父亲突发恶疾以前,温饱自是没有问题,还有闲钱送我去私塾读书。可惜,父亲病后,请大夫与买药的花费太多,家底在日复一日的有出无进中慢慢掏空。”

      “再后来,我不得不离开了私塾,停止继续读书,为分担家里的压力,我便出去寻了个在饭馆里当小二的活计。”秦云玉慢慢回忆着,“家父家母素来为人良善,那饭馆老板也是心地良善之辈,对我多有帮衬。只可惜,所得的钱终究不够我父亲继续治疗,正巧母亲听闻京中有免费收治病人的善医,便带着父亲前往京城,留下我一人在临洲。”

      “我本以为我只需安心待在饭馆劳作,等待父母治完病回乡便可……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说到这,秦云玉叹了口气,白骁听得入神,询问道:“之后,如何了?”

      “有一日,饭馆中来了一群客人。这群客人各个身强体壮,身上穿着衣衫褴褛,却气势汹汹,这其中,还有许多人带了兵器。老板知道这群人不好招待,却不敢惹事。”

      “我是店里的小二,上前询问要点什么菜,那为首之人却把菜单一把摔在我脸上,一张嘴便点了许多店里根本没有的食物,有不少是很难得到的珍馐,老板上前好言好语解释,他们却扬言,若是做不出这些菜,他们便把饭店给砸了!”

      “临洲竟然还有这等歹人!”白骁听得心中微怒。

      “听口音,这些人应当是北边来的。现在想想,若说是山匪,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秦云玉道,“再说那日,饭店是老板一辈子的心血,自然不能给歹徒砸了,便只好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重金请来大饭店的厨子,终于给那些客人弄出了这么一桌佳肴。”

      “本以为此事就算了结了,饭店老板也不敢收他们的钱,吃了这闷亏,便好歹将他们送走。结果,兴许是发现我们那老板好欺负,他们居然一连几日,每日三餐都到我们饭店来吃,还每次都点不一样的珍馐!”秦云玉声音愤怒,“别的客人看这群人每日都来,便不再来饭店吃饭,于是饭店便每日亏损许多,不到三天,老板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财产,亏得一干二净!”

      “老板带着家人收拾了所剩不多的家当,连夜出逃,走之前好心告知了我一声,希望我也去其他地方谋取生路,莫要招惹这群匪徒。但临洲是我的家乡,父母未归,我怎能独自前去他处?再者,我当时年轻气盛,次日一早,我便独自一人去了饭店,等那群客人又一次到来的时候,我便想要上前与那群人理论。就算不可能讨回老板的钱财,至少在脸面上不能输人一筹。”

      “……虽有义气,但并非明智之举。”白骁扶额,“与这种匪徒,你讲道理,他们只会挥拳头。”

      “当时我方才年少,只懂得吃饭要花钱,眼看着收留我的老板一家被逼的背井离乡,哪里懂得吃亏保平安的道理?”秦云玉苦笑一声,“理论自然是无用的,那群客人见我年龄尚小,根本不在乎,强行闯进店内后,见人去楼空,才知道老板跑了。当下便生了大怒,只有我这小二还在此地,便不由分说拿我当了一顿出气筒。”

      这大约,便是秦云玉身上旧伤的由来了。

      白骁内心波动,见秦云玉神色由衷的愤怒,连眼眶都气的稍显红意,最后那一丝怀疑也消了去。

      “拳,脚,刀,剑,轮番往我身上招呼。我想还手,却根本没有办法,在饭店门口,我一直被打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一家小药房里。后来才得知,店面开在边上不远的药房大夫早就听说了饭店的事情,早晨路过时,见到匪徒殴打我,便躲在门外,等那群匪徒撒完了气离去之时,悄悄把我带回了药房,用药材悉心治疗,我才能醒转过来。”

      “为了报答大夫的恩情,我便留在了药房,给大夫当药童。临洲善人多啊……大夫也不嫌弃我,不仅收留了我,给我治疗身上的伤处,还在平时没有病人治疗的时候,教了我许多药材使用的知识。然而……”

      秦云玉声音一顿,轻了下来,带着些难以抑制的悲凉:“我六岁之时,有个算命的道士见到我,便告诉我的父母,我天生是天煞孤星的命途,只要是在我身边的人,若是命格太弱,必然会遭到厄运。”

      “我父母一直不信,也告诉我那算命的是骗人钱财的坏人,但……在我父亲重病,饭馆老板离乡,药房大夫为了给我医治,进山寻药材却被毒蛇咬死之后……我信了。”

      秦云玉声音停了,空气很安静,白骁不知如何安慰他,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开口,便见秦云玉抬手捂了捂眼睛,又放下,情绪在一个动作间压下去不少。

      白骁心底蓦然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刚想出言安慰,便听秦云玉开始继续讲述。

      “大夫没有家人,便将所学知识和毕生积蓄留给我,安葬之后,我用大夫教我的方法,自己跌跌撞撞地配置了药膏,为自己上药,用大夫留给我的积蓄生活了一段时间,等伤终于好了个大概,便出了临洲,上京寻父母了。”

      “之后,便是将军知道的故事了。”秦云玉声音平静,表情也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轻松。

      白骁内心却不由得叹息一声。

      真是命途多舛。

      他点了点头,沉默着。半晌:“抱歉。”

      秦云玉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将军这是何必。这些话我从未与人提过,今日与将军倾诉了,倒是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这样便好。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白骁看着他,眼神中持续许久的怀疑消失得无影无踪,余下的,只剩他们初见时的温和与关心。

      “多谢将军关心。”

      白骁帮他吹了车里的灯,转身掀开帘子,出了马车。

      秦云玉看着帘子落下,车外月光淡淡的照耀下,流苏的阴影在地上滑动着,慢慢地停下。

      他盯着那明暗交接的地方,轻轻地出了口气,用手臂撑着自己,慢慢地躺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

      终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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