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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强买强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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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康,你对寒英越好,我心里越是难受,他明明不是的儿子,你却为了我……”
“夫人,不要乱说。”蒋勋急忙打断了樊氏的话,“这件事,你我曾经约定过,不可再提,幸亏今日孩子不在身边,当年我娶你,确实是有不忍,但是,如今你我已是夫妻,你也为我生下了春见,寒英我一样会视为己出,以后万万不可在提此事。”
蒋雪离那时候还小,他还不太明白这对话的含义,只是他很伤心,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幽怨,为什么总是对春见比对自己好,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
可是他不恨任何人,他知道,其实这个家给了他多少温暖。自那日起,蒋雪离变得更懂事,蒋勋也对他更好了,而樊氏再也没有对他那般苛刻。
直到蒋勋弥留之际,他还在叮嘱樊氏,让她一定要好好待蒋雪离。
蒋雪离扑到在蒋勋床前,那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亲生父亲,他根本不想知晓自己的生父是谁。
他认准了蒋勋,不管他身上流着谁的血,他这辈子只有蒋勋一个父亲,他拉着蒋勋的手,想要忍着不哭,可是见到蒋勋强吊着一口气,还要安慰自己的样子,让他怎么也绷不住,
“父亲。”
“寒英,爹可能不行了。”
“不会的,爹,我去请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的。”
蒋雪离说着就要出门,却被蒋勋拉了回来,
“别为难你师父,要不是他,咱们父子的情分早就该尽了,你师父不来,自有他的道理。”
蒋雪离抱着蒋勋,他感觉怀里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冷,在他脑海里明明是那般高大的身影,如今怎么瘦的他一把就环住了,
“爹,孩儿对不起你,以前总是惹你生气,是我不好,爹,你别走,我……”
蒋雪离泣不成声,自打他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他便再也没闯过祸,他有时候甚至觉得是这个家里的外人,他拼命的想要弥补蒋勋,可是,终究人算抵不过天命,他努力和玉霄子学本事,去赚钱,好让家里的生活宽裕一点。
蒋勋想要抬手替蒋雪离擦去眼泪,可是,已是油尽灯枯之人,他很努力,手又掉了下去,蒋雪离急忙用手包住那个曾经给他无限温暖、无限力量的手掌,蒋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蒋雪离拼命的揉搓着,想要让他暖和一点。
蒋勋只剩一丝气息,却还是努力的笑了笑,
“别费力气,我不冷了,孩子,父亲有你很幸运,我要走了,你照顾好母亲还有妹妹,爹对不起你们,不能继续陪你们了,你是家里的男人,以后我不在了,她们都要靠你,爹最对不起你,你还这般的小,却要替我做……”
“爹,你别说了,你休息一下,我一定会照顾好母亲还有妹妹,你别说了,我……”
蒋雪离低着头,哽咽的说不出话。蒋勋抬起已经看不清人的眼珠子,望向樊氏的方向,
“夫人。”
“少康。”樊氏其实早就知道蒋勋会有这么一日,她在心里预演了千万遍,只不过,这一天真的来了,她还是难以接受,“少康,我在,你放心,孩子我会照顾好,不管是寒英,还是春见,我都会照顾好。”
蒋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很努力的看向窗外,看着远方。
蒋雪离知道,这是北梁的方向,这屋子选定的时候就是因为这窗户的方向对着北梁,尽管蒋勋最后没有提到北梁一个字,但是,蒋雪离已经明白,蒋勋从头至尾没有忘记回到北梁。
从蒋勋离开那一日起,蒋雪离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赵澈听着蒋雪离越来越低的声音,直到最后带上了重重的鼻音,他知道蒋雪离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赵澈已经记不起上次流泪是何年何月,他有些无措,他一直认为眼泪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余的,只能证明你的软弱无能。
可是看见蒋雪离流泪,他只有心疼,他知道这是蒋雪离的伤疤,也是他不曾提及的软肋。
他知道自己该回避,或者装作看不见,但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靠了过来,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轻轻点了点蒋雪离的脸颊。
湿的,也是冷的。
蒋雪离负气的想要扭过头去,一个大男人痛哭流涕,即使没有泣不成声,这也是十分丢脸。
可是这些事压在他心头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些话会陪着他带进棺材,他从没想过还有机会找到倾听的人。
其实,在他心里,赵澈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值得信任,值得依赖的人,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可是,莫名的,只要见到他,蒋雪离似乎心里就有了底。
不管再难,不管在丢脸,似乎只要对方是赵澈,这一切又都可以释然。
赵澈有些笨拙的拿起被角擦了擦蒋雪离的眼泪,给蒋雪离脸蛋擦的生疼。
蒋雪离忽的又笑了起来,他知道,这是赵澈安慰人的方式,尽管如此的稚嫩,甚至连动作都不太熟练,可越是这样生涩,越有讨好的意味,蒋雪离心里熨帖不少。
“那你真正的父亲?”
“不想提。”蒋雪离气闷的说道,关于这件事,早在大漠,他几经辗转,早已有所耳闻,他深恶痛绝自己的出身,所以他不想沾染任何和匈奴有关的习气,他视匈奴人为死敌,他也觉不承认自己身上流着一般匈奴人的血。
“为何今日对我说起这些?”赵澈问道。
“藏在心里很久了,如今说出来,我觉得轻松些。”
蒋雪离一翻身也仰在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几乎是一抬手就能碰到对方。
“那你会恨吗?”因为赵澈会恨,他恨赵衍的无能,恨匈奴的得寸进尺,恨自己没有生在一个强大的国家,若是国富民强,又怎会派女人和亲?若是君主贤明又怎么会试图靠一个女人来换取全国的和平?
他恨赵衍,更恨匈奴,他恨这世上的一切,他恨自己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赵衍希望他做的他都嗤之以鼻,他活着就想荡平大漠,从此不在有和亲,更没有什么边境纷争,他更想肃清朝野,不在藏污纳垢,国富民强,不在重蹈覆辙。
“恨,也不恨。我的出身我已经选不了了,但是我不会被这件事困住,我只有一个父亲,他已经死在了大漠,我要为他报仇,我父亲几乎没有留给我什么东西,若是他留给我的东西,我定是舍不得轻易交付别人的。我要时刻看着它。”
赵澈“哼”了一声,蒋雪离知道,一般发出这种声音就代表着赵澈不同意自己的看法。
果不其然,
“那是自然,你父亲带你那般好,就算亲生的也不一定能赶上,睹物思人,这是你的念想,我这个,完全都是耻辱。”
蒋雪离见过倔的,没见过这么倔的,这人拉去熬阿胶估计功效也不差,他气的猛拍赵澈的手臂,把坠子砸在赵澈手里,
“有何区别,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想留给你,便是想让你念着她,至于什么经历,那时候你自己后加的,就算是屈辱,又如何,知耻而后,你见到这东西,就时刻提醒你,‘色如刮骨钢刀’,不可为美色所动,还让你铭记身上的血仇,一举两得。”
赵澈摸着还有蒋雪离体温的坠子,忽的压了过来,直接躺在蒋雪离手上,蒋雪离吓得想要抽手,却不敢动作太大,生怕弄塌了床。
“赵星野。”
这还是蒋雪离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他的名字,赵澈忽然一笑,黑暗中露出一排贝齿,他眼疾手快,直接按住蒋雪仅剩的一只手,然后,慢悠悠的把坠子塞到蒋雪离怀里,冰的蒋雪离一身鸡皮疙瘩。
“凉,凉,赵澈。”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现在听不进去,你惹本世子不高兴了,就罚你替我先带着,我想看了,就拿出来看看,不想看的时候,你要是敢掉出来,看我下次怎么罚你。”
蒋雪离挣扎的床板吱吱作响,忽的,隔壁咳嗽一声,俩人都不敢继续言语。
不知赵澈突然想到了什么,耳朵一红,直接躺了下来。
蒋雪离也觉得刚才对话以及声音实在是有些让人误会,他两眼一闭,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一夜过得混乱不堪,蒋雪离顶着两个巨大的眼下淤青,反观,赵澈神清气爽,似乎休息的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蒋雪离的错觉,今日队伍中的人见到他的神色颇为古怪,只是他昨夜几乎做了一夜的梦,不是落水,就是被狼咬,只是狼下嘴那一瞬间,脸又变成了赵澈,他吓得不敢乱动,又不知怎的,自己又回到几个月前,在雍州的那辆蔽塞的小马车里,梦境依旧是和赵澈“亲密无间”。
只不过这次情节可比现实难以入目,他一下子吓醒了,一摸身边,被子还是热的,赵澈应该是刚起来不久。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蒋雪离根本不敢怠慢,他急忙跳下床,外面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蒋雪离把收拾好的行李放上车,众人便再次出发。
越往南走,温度越高,也越潮湿,明明树枝还是绿的,可是蒋雪离的手还是冻得通红,他迷迷糊糊昏睡一路,在意挑开车窗,已然是江南般的风光。
“睡醒了。”
景色虽然秀美,可是路边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路人,他们多是背井离乡带着老婆孩子赶着家里的牲畜,好像是要离开此地。
“他们是要逃难?”
“是。”
蒋雪离见到这些难民实在是太可怜,有时候看见街边有的小孩子还不会走路,脑袋上插着一根稻草,这便是卖孩子的,蒋雪离实在是于心不忍,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多半出去,那户人家便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史元熙也是满目悲凉,他解下自己的行囊把银钱散了出去。
“大人,咱们救不过来,不等到了闵阳,你这身衣服都得送出去。”旁边的邢焕小声嘟囔道。
众人耽搁不得,这些人的救济终究是杯水车薪。
如此几日下来,越靠近闵阳,这种情况就愈发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