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父与子，君与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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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澈天生对阉人无甚好感，偏这个蔡宁这个不长眼的非要伸手扶他。
赵澈脸色一沉，便躲开了，
“礼数便是礼数，君臣之别，又岂是尔等可以评判僭越的？”
赵衍自知自己这个儿子对蔡宁的偏见，他一摆手，道，
“你也下去罢，我和星野说说话，不叫你，不要进来。”
蔡宁领旨退下，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沉默良久，赵衍一声才叹息道，
“星野，你可是还记恨于朕？”
“臣惶恐，臣对陛下只有感激，不曾，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恨。”赵澈声音冰冷，眼神平静，只是字字句句皆是言不由衷。
赵衍明白赵澈心高气傲，却因为身份特殊从小到大受了不少委屈，生于帝王家，又有几个是泡在蜜罐子长大的。
不过，最让赵衍欣慰的是，放眼北梁历代君王，在这个年纪，无人能出其右。
他是亦喜，亦忧。
喜的是，这儿子比自己有出息，比自己有韬略，假以时日，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
忧的则是，自己年少轻狂之时，一念之差铸成一连串的错误，想起自己当年做的那些荒唐事，他只能偷偷后悔叹息。
世人皆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又何况是刚成年就被立为太子的赵衍。
赵衍自知对不起赵澈的母亲，至死，都无名无分。落得客死异乡，最终也只有赵澈被找了回来。
考虑当时政局莫测，他不便将一个出身不明的皇子带在身边，思来想去，只能寄养在当时西北主帅阎礼的府上。
这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世人只知道赵澈是阎府大小姐，阎婵所出，其父是何人，猜测纷纭，却无人敢说破。
时至今日，想让赵澈名正言顺的认祖归宗，几乎是天方夜谭，只能借着各种由头才承了国姓。
赵衍自知亏欠这对母子许多，现在报应来了，后宫嫔妃无数，可依旧人丁稀薄，诞下的不是死胎、痴儿便是公主，好不容易生下几个皇子，也都因为各种原因，早早夭折，活到成年，除了赵澈，其余几个不是不学无术，便是母妃身份低微。
想要坐稳这江山，靠的不仅仅是才学，更是要权衡各方势力。
文臣迂腐刻板，一定会在嫡庶长幼上大做文章。而武将占据各方势力，则会选择对自己最优待的君王拥立。
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无人不藏私心，无人不算计自己的出路。只有最直接的利益捆绑，才会让其甘心为自己卖命，历朝历代最不会轻易倒戈的，便是母族支撑。
如若母族势单力薄，出身低微，那么这位皇子还有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那便是娶一位得力的妻子。先皇设立太子之时，这一项也是考量之重。
生于帝王家，他们可以享受万民朝拜，坐拥无数财富，阅便天下美人。唯独情爱，之于他们，变成了一种累赘，自古以来，多情的君王注定身背骂名。
喜欢不喜欢这个女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出身，她娘家的势力，这才是顺利登上乃至坐稳皇位的最强助力。
当年赵衍为了赢取王氏，不得不做了负心汉。他倚仗王氏一族坐稳了江山，可惜，皇后未能诞下嫡长子便死于难产。
赵衍这皇位越坐越稳，他也寻了各种由头，逐渐削弱了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如今主要分管内廷守卫。
眼下他黄土埋了半截，哪怕现在诞下一个皇子，养到成年也要十几年后，他怕是见不到那天，可如果子少母壮，北梁的江山免不了落入外戚之手，那他削了王氏的权，便毫无意义。
赵衍虽然昏庸，但是帝王之术，他谙熟于心，他知晓江山社稷之危，便愈发惦记起赵澈的出路。
“星野，我知道你怨朕，当年确实是朕无能，才愧对你们母子，现在我的报应来了，宫中没有成才的皇子，我这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前几天，我梦见皇后了，少年夫妻，老来伴，这句话我今日才体会的深刻，皇后是个不错的女子，她说当年倘若知晓我对你娘有情，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娘出去。是我软弱无能，答应了匈奴的和亲，当年，朕也是没办法，宫里没有成年的公主，我刚坐上这个位置，那些老臣谁能舍出去自己家的宝贝千金，偏偏你娘容貌秀丽，只是那匈奴使者匆匆一眼，便惦记上了，如此才让你娘出去的。”
赵衍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老泪纵横，哽咽许久，
“可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娘已经有了你，倘若我知道我定是不会答应的。”
赵衍说起当年之事，声泪俱下，悔恨自责，倒不是真心悔过，觉得愧对这对母子，只是他怕自己死后江山落入旁人之手，愧对列祖列宗，更怕世人嘲讽。
赵澈见到赵衍的眼泪，不觉感动，亦不觉解气，他只觉得虚伪，虚伪至极！
自打赵澈知道自己身世那一刻起，他便对这个明争暗斗的朝堂嗤之以鼻，他甚至不记得阎婵的样貌，每年阎婵的忌日甚至不知去何处祭拜。
他只知道，若不是国君软弱，国家军力不强，也不至于企图用一个弱女子换取片刻的安宁。
当年，阎家父子二人远在千里之外，戍守边关，匈奴使者来朝，与北梁新帝达成和解，阎婵便是这场谈判的主角，用她一人换取北梁的片刻喘息，朝中多数赞成。
也有人觉得，阎家父子对此事并不知晓，如此决定不免寒了戍守将士的心，可是，阎婵并非阎礼所出，只不过是捡来的，朝中众人认为，牺牲如此微不足道的女子，换取北梁边境安宁，实在是使小钱办大事。
当时西北主帅阎礼，身负重伤，无暇顾及京中事宜，而且一旦被他知晓，此事八成要谈崩。
于是，众人便背着阎家，暗中操纵此事。
打仗便是打钱，朝中大臣主和，赵衍知晓国库虚空，加上他本来也是胆小怕事，如此一来，阎婵便被秘密转送至边境，择日便要动身下嫁匈奴单于。
阎广得知此事已经过去小半月，他私自离营，昼夜疾驰追到匈奴境内。
当时阎婵虽然已经身怀六甲，但是她本身瘦弱加上天气寒冷，穿的多，倒也看不出是个待产的孕妇。
多日奔袭，受了惊，动了胎气，在路上便诞下赵澈，而后气血两亏，很快便撒手人寰。
阎广赶到之时，只剩下贴身丫鬟玉娘抱着已经没了生气的阎婵，玉娘与阎婵情同姐妹，小姐去了，她悲愤欲绝，本想追随，幸亏阎广及时赶到，才救下玉娘一命。
追问之下得知，玉娘本想自杀同小姐黄泉路上作伴，但又不舍幼儿，便把他交付给了一名路人。
玉娘顾念阎家的养育之恩，阎婵怀孕之事她一直帮忙隐瞒，而她也知道阎婵腹中胎儿真正的父亲，正是当今圣上。
此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极少，一来未出阁的闺女便身怀有孕，有辱名声，其次此事事关刚刚登基的新帝，怀孕之事绝不可能轻易走漏风声。
最重要的一点，赵衍怕阎婵逃跑，一边假意找人稳住阎婵，一边又和匈奴和亲。
阎婵得知真相为时已晚，她舍不得腹中胎儿，本想生下赵澈，便一死了之，偏在路上遇见一路劫匪，与大部队走散，便有了之后的事。
人算不如天算，阎广急忙出去寻人，所幸人未走远，把人追回。
二人情急之中，约定如下，玉娘代阎婵出嫁，随后找到和亲队伍，并告知不可泄露此事，等到了匈奴境内，使者发现人不对也晚了，如此便坑了玉娘一人，奈何玉娘去意已决，众人商定，便分头作罢。
那日，阎广根据玉娘描述，找到了赵澈，还有带走赵澈的这名女子，阎广见他可怜，他也怕自己一个大男人也养活不了如此的幼儿，便顺带着，把她一同带回到北梁。
此女也非等闲之辈，她后来便成了当朝皇帝最为宠信的兰贵妃。
“陛下，斯人已逝，陛下不必如此愧疚，当年牺牲一人，能让北梁得以休养生息，能让万千百姓免遭流离失所，换作谁，都会这么做。”
赵澈看惯了虚与委蛇，不错，帝王之路就是要剥去自己身上的人性，在权利面前，放弃七情六欲。
在赵衍眼里，人命不是人命，是一枚枚棋子，是巩固自己地位的工具，只要能让他高枕无忧，安睡京都，别说一个阎婵，哪怕舍弃他的后宫，也未尝不可。
“星野，如若你真的这么想，为何与我如此疏远，你从不与我亲近，虽然你不在我身边长大，可是，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时刻在意着，你不要怪朕心狠，其实把你养在将军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澈承认，当初自己没有回到皇宫，除了不和礼制之外，也是阎广的执意坚持。
阎婵并非阎广胞妹，而是阎礼当年捡回来的。
边境战乱，民不聊生，匈奴人经常南下□□妇女，有的女子怀了孕，生下孩子便丢掉了，阎婵便是这时候被阎礼捡了回来。
阎广那时还小，母亲走的早，并无兄弟姐妹，有了阎婵，他视这个妹妹如掌上明珠，阎礼也不忍心见死不救，便也就跟了他的姓，养在将军府。
阎婵刚刚七八岁时，便出落得十分水灵，她不似匈奴人五官那般深邃，却生的英气十足，许是混得多了，也看不出是胡、羌或者兼而有之的后代。
成年后，眉眼之间颇有些异域风情，不过，长在中原时间久了，言谈举止分明就是个地地道道京都人，大家也只会赞叹她的美貌，并不会过多议论她的出身，毕竟阎广在的时候，谁敢多嘴，那必然是找不自在。
自古红颜多薄命，阎婵的美貌并未给她带来多少便利，反而，最终她也因自己的倾城之姿而招来杀身之祸。
“是吗？陛下如此专情，和皇后伉俪情深，除了贵妃，宫中鲜有新人补充，皇子甚少，倘若皇室子孙繁茂，陛下自然无力分心。”
赵澈隐忍多时，实在是演不了父慈子孝，他今日觐见，只不过是想探探对西北驻军还有阎广的安排，奈何从进殿至今，赵衍偏偏要跟自己叙旧情。
他就不得不提醒一下，为何皇家子嗣稀薄，自然不是因为早早夭亡的王皇后，而是现在只手遮天的兰贵妃。
赵衍听懂了此话的话外之音，正要发作，只听外面有人同传，
“皇上，兰贵妃求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父与子，君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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