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秦十一

5、第 5 章 “不还有以

　　保姆车和警车背道而驰，赶来的狗仔车队埋伏在酒店周围伺机而动。而车里的两个人却都沉浸在各自的小小世界，竟完全没有发现周围的暗流涌动。

　　节目组请来的都是在娱乐圈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网的嘉宾，所以在选择休息地点时自然也是反复斟酌、多加小心，最后咬了咬牙，选择包下了Q市距离海边不到二十公里的一家小型全封闭式酒店。

　　夏天正值旅游旺季，海边白天时人满为患，现下深夜，二十多分钟不到，李烨的保姆车就闪现在了海边。两人提着司机师傅从便利店买来的罐装黑啤，前后脚下了车。

　　李烨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起伏的声音，即使应该是最放松的时刻，他依然直直的挺着脊柱，有着难以言喻地拘谨，甚至打开冰啤酒地样子都端正的像一个三好学生。

　　翟星宇则是迎着海风张开双臂，追逐着岸边的海浪，和浪花玩起了“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游戏，好不欢脱。过了一会，可能是跑来跑去消耗了太多能量，翟星宇转过身朝着李烨走来。

　　背着海风，翟星宇的卷发被吹得在空中打转，李烨觉得眼前人像那只自己曾经养过的大金毛全力朝他狂奔。打开啤酒的瞬间，白色泡沫喷涌而出，翟星宇披在身上的浅蓝色格纹衬衫被洇湿，从淡蓝色渐渐变成了和海一样的深蓝色。

　　翟星宇：“你知道吗？我做练习生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每天训练完能喝上一口冰镇啤酒。”易拉罐停在唇边，白色的泡沫再一次溢出，翟星宇没有着急去吮吸，又说道：“没有开玩笑，刚刚看你练舞的瞬间，我确实想到了以前做练习生地日子，不过，都不是什么快乐的记忆。”

　　李烨心直口快了一次，说道：“不快乐的记忆，那就不要回忆。”

　　听到这一句话，翟星宇摇头笑了笑：“那和鸵鸟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有什么区别？”

　　“嗯……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开心啊。”李烨挑了挑眉，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

　　愣是傻子也都听出来李烨这是在哄他开心，翟星宇觉得很有趣，李烨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近十年，却比他还有小孩子心性，对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也依旧能放下戒备心，好像给一颗糖人就能被他拐跑了。

　　翟星宇：“我当练习生那时候国内还没有系统性的造星产业链。”

　　李烨：“那还不好吗？因为稀有，所以珍贵。”

　　翟星宇：“又不是大熊猫，哪里珍贵。你是不是认为我出道特简单？”见李烨没有说话，他反而像小孩子一样赌气地自顾自说了起来：“对，就是特别简单，只要长得好看就行了、只要舞蹈跳得过去就可以了、只要带上面具学会媚粉就够了。”

　　李烨回想到闲暇时陪李黎看的那个什么偶像养成系综艺，一百零九名少年为了九个出道位争得头破血流。最大的练习生已经二十九岁了，出道多年回炉重造仍是无人在意，最小的练习生才十二岁，不知道怎样抢镜头，单纯得和整个节目格格不入。

　　录制前节目组问到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所有人得回答都逃不出“梦想”两个字，可惜最后走到成团的只有九个人，国内没有大歌舞台，一群凭借唱跳获得娱乐圈入场券的少年一年只发行了一张专辑、七首歌，最后只能通过跑综艺维持热度，不被人遗忘。

　　一年过后，还能被人们记得的寥寥无几，除了依旧活跃在娱乐圈的成思涵，其他人都淹没在了所谓的星辰大海。感叹热血之余，李烨更是恐惧于娱乐圈的更新换代，刚出场的玩具熊就被卷入了粉碎机。

　　沉默了好久的李烨说道：“明明就不容易，你是在和我赌气吗？”

　　翟星宇转过头望着李烨不说话，直到司机打来电话催促：“如果我有孩子一定不会让他走上这条路，太苦了。做练习生的那段日子，就像在黑夜里玩荒野求生，就算身后没有怪兽追赶，你也会想要跑的快一些，快一点总没错，快一点就会脱离危险。”

　　李烨看着海边若有所思：“是啊，谁会逼迫孩子走上这条路呢？”

　　两人起身的瞬间，李烨窜向了海边，弯着腰捡起了两个不大的贝壳，转过身左手伸向翟星宇，手心里是其中一枚小贝壳，边缘还有着红色的线条。

　　翟星宇拿起贝壳，指尖无意触碰到李烨掌心的瞬间，李烨感觉全身的血液轰撞着血管壁，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给我的？礼物？”翟星宇单手把玩着眼前的贝壳问道。

　　李烨眨了眨眼睛，靠近翟星宇：“跟我学，用意念将你身体上的所有悲伤转移到这个小贝壳上。”李烨一边说着一边将贝壳置于掌心，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紧靠在额头处。

　　“然后再这样扔到大海里。”海风吹得紧，翟星宇没有听到贝壳落入海里的声音，只借着反射在海面上的月光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看到贝壳划过天空的弧形。

　　翟星宇皱着眉，一脸将信将疑：“这是你发明的方法？我只听说过对着流星许愿，梦想会成真。”

　　李烨笑着说：“流星如果可以寄托人们美好的愿望，那贝壳为什么不能是大海带走人们悲伤的载体？翟老师，你发现这个人很双标哎。”

　　翟星宇又一次被逗笑，学着李烨的样子用意志力将悲伤转移，只是将贝壳丢出的一瞬间，他紧紧抓住了那枚小贝壳。

　　“哎？你丢出去了吗？”

　　翟星宇推着李烨向保姆车走去：“我扔了啊，你没有看到吗？”

　　李烨双手扶着翟星宇一动不动，满脸真诚的说道：“扔掉贝壳悲伤才能消失。”

　　翟星宇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迷信”，又说道：“真的丢了，可能是你年纪大老眼昏花了。”

　　说着，还不忘紧了紧揣在右边口袋里的手，那一枚小小的红边贝壳硌得他手心生疼。

　　李烨前脚刚踏上保姆车，司机就急忙地转过身将电话转交到他手中，电话另一头传来梁真真焦急的声音：“李老师，我是真真，酒店这边已经被狗仔围上了，你和小翟不要走正门，我已经和师傅说了直接将车开到地下车库。李黎只需要配合警方的例行检查就好，只要没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咱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你无需太担心，其他的事情由公关团队处理。”

　　李烨虽然一头雾水，却也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刚缓过神想问李黎怎么了，什么叫例行调查，怎么就违法乱纪了？那边早就已经将通话中断了。

　　翟星宇坐在旁边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打开手机，屏幕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推送淹没。翟星宇轻皱了一下眉，拇指缓缓点击其中一条。

　　封面是应该是在某个娱乐会所，一行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右上角还配上了惊悚的红色大字——《爆！娱乐圈选秀新晋流量参与聚众吸毒！》，其中流量小生照片更是被贴心的放大，只是马赛克般的像素着实让人分辨不出来是谁。

　　看到李烨将手机归还给司机，翟星宇抬起头来问：“李黎出事了？”

　　“嗯？”李烨皱着眉又换了一个稍微肯定的语调“嗯。”

　　翟星宇食指搓了搓鼻子，指着手机说：“这儿也出事了，不过你说像素拉跨成这样，能看出来是谁就见鬼了。”说着还将手机屏幕推到了李烨面前。

　　“成思涵？”李烨脱口而出，震惊之余更多的愠怒，看来李黎出事八成是和这小子托不清干系。

　　翟星宇：“你见到鬼了？”

　　这时候李烨哪里还有闲心和他贫嘴，抓起手机就给成思涵的经纪人打电话，刚接通就传来了道歉声：“烨哥，真的对不起，真没想到这事儿能连累到您，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团队的问题，主要是那群狗仔太鸡贼了……”

　　李烨面色冷得像块冰：“你别废话，把事儿痛快得给我说明白。”

　　那边是听出来这位大影帝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呢，小心翼翼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生怕哪一句话得罪到这位影帝，在公司卷铺盖走人：“是这样，思涵马上面临转型了，我想着提前在大荧幕上露露脸肯定是好的。那边丰导正好在筹备一部贺岁片，我就找人推荐了思涵，前几天丰导带着一群人在‘蓝’唱歌，缺人热场，我就推着思涵过去露露脸，结果谁成想，他们玩得那么脏啊。都是我的错，我太急功近利了。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举报得，哎呦，思涵正处于上升期……”

　　后面的话越来越混乱，翟星宇坐在旁边听得脑袋仁生疼，忍不住对着电话吼道：“他是想问你，李黎怎么出现在那？就算出现在那儿，怎么就和你们摘不清了呢？你这人是不会说重点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会儿又开始了哭天摸泪：“哎呦喂，思涵是看后面跟车的一群小姑娘眼熟，以为是普通粉丝，就开了个包请她们玩，实在没想到您妹妹还混在里面呢啊？思涵现在正接受警方调查呢，他开的那一个包里的人自然也得接受调查啊。”

　　翟星宇坐在旁边不忘冷嘲热讽：“他倒是对粉丝好，对着私生粉也能送关怀。”

　　李烨：“我问你最后一句，成思涵吸毒了吗？”

　　“哎呦喂，就是刀架在我们思涵脖子上他也绝对不会吸毒的啊，他以前可是B大的高材生，要不是被我挖过来，现在早成了搞科研的人才。都是我的错，我太急功近利了。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举报得，哎呦，思涵正处于上升期……”

　　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听得翟星宇耳朵直长茧子、一把将手机从李烨手里拽过来，按下关机键：“就他这样的经纪人，事儿办不明白，错倒是会揽，成思涵这事儿出得晚真是上苍保佑，他偷着乐去吧。”

　　李烨揉了揉太阳穴，酒精没有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反而延迟了他对于事件的理解和处理。此时此刻他最担心的事情只有真相大白后，李黎会不会遭受到网暴，他没有资格去对李黎的行为做任何的辩解，翟星宇说的没错，李黎就是私生，现在的事情完全是她咎由自取，也是他当哥哥放纵下的结果。

　　纷繁复杂的思绪还没有理清，保姆车早已经绕过酒店的侧门，停在地下车库。李烨浑浑噩噩地拉开车门、跳下车，还没走出十米远就被冲上来的娱记、狗仔围了个水泄不通。

　　闪光灯轰炸得李烨睁不开双眼，只得用胳膊稍微挡住一些光芒才看得清眼前景象，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相似的光景，小小的他被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一群人围在中间，闭塞得让他无法呼吸。

　　头痛和眩晕让李烨有些站不住，眨眼的一瞬间，穿着深色外套的狗仔好像变成了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初中生，几乎快怼到他脸上的长枪短跑变成了架在他们鼻梁上的镜片，密密麻麻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绿色的橡胶地面上。

　　“请问您对于您的经纪人参与到吸毒一事是否知情？

　　“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那您有参与到吸毒等活动吗？”

　　“你谈过男朋友吗？”

　　“有传言您的经纪人是您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请问是否属实？”

　　“吴桐说你给他写过情书，是真的吗？”

　　李烨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搁浅在岸边的鲸鱼，烈日将他的水分蒸发殆尽，他极力向海边摆动身躯却也只是抓住了一捧沙土，沙土随着时间的流失从指缝间流出，他深切的知道自己已然走到生命的尽头，绝望的闭上双眼，一瞬间，好像有风吹过，天暗了下来。

　　翟星宇看着眼前的李烨在闪光灯下变得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幻化成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刚刚被啤酒洇湿的衬衫的下摆，眼神变得恍惚，整个身体也朝着他倾斜过来，嘴里还喃喃着：“救我，救救我……”

　　翟星宇不再顾得上身边就是可以将黑白颠倒、本末倒置的娱记，一只手紧紧地揽在李烨的腰侧，一只手遮挡在李烨眼前，侧身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别怕。”

　　说着将李烨公主抱似的举起，安抚着他走向了电梯：“各位的突然造访已然使得李老师的身体出现不适，如果还是挡在这里耽误了治疗的话，相信完蛋的不止是各位的职业生涯，还有各位的人生。”最后几个字翟星宇特地用了重音。

　　来到这里的记者并没有一定要从李烨的嘴中掏出什么话，只不过是自己捡到了屎还不忘来恶心恶心其他人，闹到现在，拍到了李大影帝一手照片，早就足够捞上一笔了，何况还有一个买一送一的老爱豆。秉承着见好就收的原则，围着的人自动散开到两侧形成了一条路。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李烨的头紧紧地埋在翟星宇的肩部，滚烫的呼吸打在翟星宇的敏感处，环绕在他颈侧的两条手臂还不忘收紧。

　　直到电梯门完全关闭，翟星宇：“别装了，还不起来？”

　　见怀里人没了动静，翟星宇突然觉得肩头一热，忍不住低下头，只见李烨眼角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已经洇湿了一片：“不是，影帝，你就是这样报恩的吗？”

　　李烨的声音有些沙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翟星宇不怀好意地说道：“不还有以身相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