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秦十一

1、第 1 章 “嗯，确实

　　李烨注意到舞台的背光处远远走来一个人，一双透白的细腿在及膝米色短裤的裤管里逛荡，身上的绿色针织短袖垮在肩上，很好的修饰出宽肩身形，蓬松的金色卷发流露出淡淡的混血感，最后映入眼帘的才是少年秀气的脸庞。

　　“hello，大家好，我是各位的舞蹈老师翟星宇，大家叫我anil就可以。”

　　没有人对帅哥有抵抗力，更何况还是超典型颜狗的李烨。当台下的工作人员正在为翟星宇的一颦一笑躁动尖叫之时，李烨箭步走到他的面前勾起嘴角：“你好，我叫李烨。”

　　惊讶的表情只是在翟星宇的脸上出现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讨好的神情。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的李烨再面对这种神情仍然觉得厌恶，打过招呼后便一声不响的退到了人群后。

　　导师与“选手”的初见是通过微博直播的形式展现在观众面前，虽然为了照顾到每位参赛人员，节目组设定了不下20个机位，但最后切在直播主页面上的依然是表现活跃且有梗的那几位“选手”。

　　李烨坐在橘色沙发上，面对周围360°环绕的摄像机明目张胆地发呆。

　　到底是怎样走上这艘贼船的？那应该感谢自己的那个怨种好妹妹，听说自己的爱豆成思涵要上综艺当导师，二话不说就直接给他接了N个团综，其中就包括了这个[哥哥们的slam dunk]。可惜这小妮子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的爱豆上的是女团综艺，这下好了，给他扔在菠萝台的训练基地后，直奔隔壁桃厂开启自己的追星之旅。

　　收到节目组通知的那一天，李烨点着床头灯，迎着光手里拿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数着合同上的零，一个，两个，三个……靠八个零！小丫头片子，老子绝对要杀了你！

　　直到工作人员前来提醒直播结束、可以离开时，李烨才松开紧紧抓着抱枕的手，换上虚假的笑容，皮质的抱枕上留下手指甲深陷过的痕迹。

　　在后台卸过妆，李烨身穿白布衫，脚踩人字拖，走向了保姆车。倒也不是没有架子，不修边幅，想当初李烨的电影处女作上映时，他打扮的如同公孔雀开屏一般站在B城三里屯酒吧一条街，除了两个喝多的秃头老男人朝他塞了两张名片外，愣是没有一个人认出他。

　　备受打击的李烨在酒吧买醉，喝到打烊也赖着不走，最后以摔了一个两万块的醒酒器为结尾终结了那一日的记忆。直到在大床上醒来之前，李烨还在担心自己演艺生涯会就此终结，可手机如往常一样安静，没有错，总以为自己会上个热搜的李烨受到了二轮打击。

　　他喝醉酒，砸了酒吧这件事情，根本就无人在意。

　　跟了李烨多年的司机老黄透过后视镜撇了一眼他，忍不住的感叹道：“真不知道是夸你上镜，还是吐槽你素颜。”

　　素颜、非镜头下的李烨不丑，但也实在和百亿票房的影帝联系不到一起。

　　李烨已经接受了没有镜头和妆效的加持，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帅哥这一设定，随着年龄的增长，甚至还有一丝庆幸。这种双面人生，可是很多被曝恋情小鲜肉、老戏骨心驰神往的。

　　李烨摇了摇头带着自嘲走向酒店的vip电梯，身后的少年像风一样钻进了电梯，只留下虚晃的浓绿色影子。李烨犹豫了两秒要不要打招呼，可少年那谄媚的笑容浮现在脑海，一瞬间打消了他所有的念头。

　　今天电梯的上升时间好像格外的长，李烨忍不住轻微的侧过头打量起少年，一副能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单色的薄唇轻微起皮，猩红的舌尖掠过又恢复了湿润，每一处轮廓线条看似温和却又透露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感觉。

　　最好看的琥珀色眸子被遮住了，李烨觉得有些可惜，忍不住撇了撇嘴，但又很快恢复如初。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李烨不知，少年的目光透过那一副墨镜，将他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

　　“叮咚——”

　　电梯门打开，少年率先踏出，李烨没出声静静的跟在他身后。不下五步，少年停下来转过身，摘下墨镜，动作行云流水，看呆了李烨。

　　“你是私生饭？”

　　“从哪里买来我的行程？”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签名？”

　　这灵魂三问将李烨震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少年见眼前人不说话，径直走到他身边，掏出笔自顾自地在李烨的白t上签名——anil。

　　李烨正被少年的一出独角戏雷得发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更是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扭捏的搅在一起，竟活脱脱有了脑残粉的味道。

　　少年皱了皱眉，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怎么，还不走？”

　　李烨颤颤巍巍地掏出房卡：“我住1107。”

　　少年推开套房的门，对站在茶几旁核对服装的经纪人问：“对面的私生饭怎么回事？队里什么时候又进鬼了。”

　　经纪人抬头不解的问：“什么私生饭？对面住是那个大影帝李烨啊？”

　　翟星宇：“不是，他……”

　　经纪人：“忘了跟你说了，他妆前妆后差别蛮大的，你得记一下啊。”

　　少年突然觉得电梯里的“私生饭”有点眼熟，和那个冲到他面前打招呼、自称李烨的人轮廓上有几分相似。

　　翟星宇顺着门板滑跪在地毯上：“靠，真真姐，我完了，我可能真的要回家种地了。”

　　对门房间里。

　　李烨将房卡摔在门口的换鞋凳上，脱下身上的白衫扔在垃圾桶里，过了好一会儿，又拿了出来，签名处朝上，平摊在沙发的靠背上。

　　铃声响起，李烨不用猜也知道是自己那偶像三天一换的好妹妹。

　　电话刚接起就是李黎的狂轰乱炸：“哥，我看了今天的直播，你的话也太少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还没有梗！镜头加一块不到十分钟！你知不知道丢了多少曝光率？”

　　李烨：“呦！我这好妹妹能在百忙追星之中抽出时间看我这个小明星直播，真的感谢了，辛苦了。”

　　李黎：“你这什么话嘛。不过说实话，我有点后悔没有跟着你了。”

　　李烨：“怎么？”

　　李黎：“你的舞蹈导师不是翟星宇吗？他可是被称为全网墙头的男人，粉丝生图都那么帅，真人不得更帅？”

　　李烨：“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

　　李黎：“快收起你那文邹邹的酸书生样。不过，网上有知情人士爆料，他高中都没毕业！学历这块，确实不如你。”

　　电话另一头，李烨修长的手指拂过白衫上的签名“anil”，是葡萄味，刚才太紧张，屏住呼吸的他竟然就这样错过了那个男孩的味道：“嗯，确实是个笨蛋美人。”

　　“还过分自大。”李烨补充道。

　　综艺正式开始录制的前一天晚上，李烨和翟星宇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双双失眠，只不过一个担心自己不协调的四肢，而另一个担心自己即将陨落的星途。

　　李烨躺在床上焦虑到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地步，最后拿起手机忍不住在某蓝色app上深夜冒泡： “请问一个四肢不协调的演员如何在无需赔付违约金的情况下退出一档男团选秀类综艺？”

　　“叮咚——”

　　[常青藤上一枝花]：“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楼主的思想简直就和我五岁的儿子不愿意上早教课一样，奉劝楼主十八线糊逼和五岁小孩一样，都没有选择权，最好抓紧一切流量向上爬。”

　　李烨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甩出键盘激情回复：“第一，楼主不是糊逼，是顶流。第二，无需流量，原因同上。第三，孩子五岁早教有点晚，还能上常青藤吗？”

　　[一片黄色烨子]：“是不是菠萝台的综艺，救命了，你可能会遇见我男神李烨哎，干嘛不参加。”

　　屏幕前的李烨点了点头，偶像看粉丝，两眼泪汪汪，只不过要是真看到他左脚绊右脚的舞步，别说是女友粉，亲妈粉都会连夜退网、爬墙跑路吧。

　　李烨的脸色随着回复的增加，越来愈臭，直到一个别出心裁的回复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摘星]：“四肢随便折一条。”

　　好主意，妙主意，执行起来馊主意。不过也并非没有实操性，折不折不都医生说的算嘛。李烨举起左臂，又斟酌了一下右臂，左撇子，还是折右边比较好。直到李烨的脑海中闪过下部戏自己饰演的是一名画家，他的左膀右臂终于得以幸存，只是那目光又灰溜溜地瞄向了下肢。

　　翟星宇坐在阳台上打坐，耳边是经纪人3D立体式环绕唠叨：“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转型迫在眉睫！唱歌跳舞，撒娇卖萌，还能几年？男人啊，三十岁之前耍帅叫青春无敌，三十岁之后耍帅叫中年油腻，懂？”

　　香燃尽，翟星宇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对核桃盘了起来。经纪人依旧喋喋不休：“我告诉你，李烨这个大腿，你抱就抱，不抱也得抱！他手上的好剧本可是一箱接一箱，有幸被他挑上出演的，不是票房过亿就是奖项收到手软。你，把他伺候舒服了，打听出来他接下来演哪部，我磨破嘴皮子也定给你要来一个角色，咱这转型还不轻轻松松。”

　　“伺！候！你当我是出来卖的？你给我出去！出去！”自从三年前被某业界大佬摸了一把腿，翟星宇再听到这敏感词汇，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呲牙咧嘴，张牙舞爪。

　　经纪人离开了房间，翟星宇的耳边终于清静了，无力感也渐渐涌上心头。他得罪了电影界前辈，以后的路毕然也会变的曲折。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翟星宇索性打开手机，无聊的滑动着屏幕，一个奇奇怪怪的提问映入眼帘。

　　“不想跳舞？四肢随便折一条不就好了？”

　　化妆间里，翟星宇的白眼和李烨的黑脸使室内温度直降零下负摄氏度，两个化妆师一个被吓得手抖、一个被吓得腿颤，在眼线直飞三千尺、睫毛直拽五六根后，两人再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双双尿遁。

　　碍着昨天的造作，翟星宇经纪人露着讨好的笑容说道：“李老师，我们小宇真的特别喜欢您的电影，您的每一部电影他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多遍呢。”

　　出道太久，同样的话术听了不下几百遍，李烨揉了揉耳垂，目光瞥向一边冷冷坐着的翟星宇，水洗暗黑牛仔拼接外套配纯黑破洞裤，不知是不是服装的加成，这清冷的气质中瞬间平添了几分青春活力。

　　李烨：“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翟星宇：“这个妆容也很适合你。”

　　身后是经纪人沉重的叹息，透过化妆间里镜子的一系列反射，翟星宇看到李烨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一会儿黑。“真不愧是影帝，脸色都是多参考、多选择”，翟星宇暗自想道。

　　一瞬间，翟星宇好像是爱上了这一系列的感觉，反复思考，用心打磨，仔细斟酌，惊心输出，一塌糊涂，像他磨练了很久的演技，也像他二十七年来的糟糕人生。

　　他，除了没有演技以外，也真的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