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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摄青(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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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挖坟,只是削去了墓碑的上半部分,留下了刻着“万玄熙”的下半部分。
表面宛如美玉的墓碑在南流景面前就像一张纸,被他削去的“若水剑”部分倒在地上,压塌了一丛盛放的红花。
花汁慢慢扩散开来,在断碑下组成了赤红色的水潭。
玉碑下沉,直至被花汁完全吞没。
赤色的水痕层层回荡,不时有硕大的气泡冒出,为从潭底浮起的那把剑声援。
南流景握住那把剑,眼也不抬地往身后一斩。
墓地是静的,只有需要凝神静听才能听到其中些微簌簌的风声。
南流景抬眸:“做个交易吧。”
——
世人只知新月门万玄熙,不知云澜门万玄熙。
万玄熙十二岁进入新月门,剑法不如自小就开始修习的人精湛,但她聪敏灵慧,天赋很高,最后被门主看上收了弟子。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本来学习的不是剑法,而是造梦之术。
造梦是拙劣的技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并不能看见她所造的梦。
她不知道她所塑造的鸟语花香的梦里,有许多畸形的生物爬来爬去。她不知道她毫无理论依据的幻想,只会让逻辑崩溃得更加彻底,直至超出大脑自我修复的底线。
造梦与入梦相对应,由于入梦也可以改写梦境,因此造梦慢慢就被时代淘汰了。
但时代淘汰了它,它依然维持住了一丝传承。
姜丹是云澜门最后一位在学习入梦之术时还同时修习了造梦的人,他越是修习,却越是觉得造梦术深不可测。
造梦的苛刻要求是严密的逻辑和清晰的认知,这样才能造出一个完整的梦境。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丰富的阅历和强大的精神力,以及探测他人梦境的探灵术。
如果对方已经在做梦了,要强行为其造梦,多半会造成逻辑上的谬误。最好的情况是为无梦人造梦,就像雕画一枚纯净的美玉一般,双双顺心。
前提是美梦。
造梦人很少造噩梦,一是难以想象和构造,二是自身的精神经受不住噩梦长时间的侵蚀,但若是技法完善,造噩梦便是一项磨人于无形的力量。
万玄熙伶俐可人,平时有恻隐之心,某日前去冬华山做任务时,意外发现了当地贩售人口的灰色产业。
她一个人不敢深入调查,急忙通知了师兄陈剑水,陈剑水果然忍不了,知会了易子安一声,便御剑到了冬华山。
万玄熙同他在一间小客栈里交流信息:“师兄,你在路上这些时间,我跟上去看见他们跟踪了一些独身女子,在她们门前做了记号。”
陈剑水问:“记号可毁去了?”
万玄熙点了点头,道:“我毁去之前,在山脚一间门前拓印了一份,届时我做诱饵,师兄找到他们据点之后,视规模决定要不要放门派的信号弹,不要贸然行动,否则我们便是白白送了生意。”
“你以身涉险,若有危机又该如何?”陈剑水不太赞同,“做这些事情,没点本事做不下去,真要动手,就算你我逃出,剩下的人怎么办?”
万玄熙不紧不慢道:“第一,他们定然不敢闹大,且狡兔三窟,若是规模太大,师兄闹出些动静就走,他们定然急着转移。第二,我尚有些自保能力,而且会化妆成普通女子,让他们对我没有戒心。”
“第三,我们现在就通知门主。”陈剑水取出信鸽,“他们做记号不会一日两日,趁这段时间先逮一个来审问一番,能问出些信息,做点准备更好。”
但新月门并不是慈善门派,心怀大爱的人到底还是少数,在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并没有人愿意支援。
就算有些心气盛的小辈愿意,但考虑到实力问题,陈剑水压根就没有通知他们。
不过易子安告诉他们,他已经联系了冬华山附近的云澜门,如果有需要,可以去那里借些人手。
万玄熙听到云澜门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师兄,云澜门擅长入梦,更加隐蔽,不易被察觉。”
陈剑水道:“虽然是这样,但不能太麻烦别人门派,我们先去请一位能入梦的人探一探,若是有危险,先把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正好,云澜门有一位刚偷偷看过被封存起来的造梦术典籍、正想找人练手的姜丹。他表面上应下了陈剑水的请求,但实际上并没有太重视贩售人口的事情。
和恰巧来到冬华山,停留不过数日的陈剑水相比,他在这附近生活了快二十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水有多深。
万玄熙垂下眼睫,美眸中暗流涌动。
她不是至善之人,如果要杀一人而救百人,她绝不会对那活着的百人心软。
姜丹,她是认识的。
对方应当不认识当时还是个小女孩的她,但她对姜丹的所做所为并不止于有所耳闻。
……但她为什么没有阻止陈剑水请来对方呢?
万玄熙有些恍惚。
她仿佛在那时就透过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现在,又或是在回忆的时候不慎沉入其中。
但这并不重要。
造梦是无限制的。
只要有能力,她甚至可以再构造一个世界出来。
她和陈剑水跟踪了一个做记号的人,期间为险些暴露的姜丹打了好几次掩护。
一簇火苗是很容易灭掉的。
也许只需要轻轻地吹一口气。
但一分钟后,它会点燃周围的可燃物,两分钟后,它就会盘绕上它传递的路径,等待着爆炸,等待着烈火燎原,等待着无人生还。
一个错误是可以补救的,但绝望就是在扶起这个错误之后,发现它只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
按照计划,姜丹先对一个满身灰尘的女人用了入梦,想看看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陈剑水不知道,万玄熙也没有想到,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尖锐事实是刺痛灵魂的。
姜丹在女人的噩梦里浮浮沉沉,脚踝被海面下的阴影大力地向下拖拽。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的入梦,在风平浪静的白日下暗涌着的巨蚀让他手足无措。慌乱间,他动用了造梦术,虚构了一轮巨舰的梦境,将它接轨到女人的梦中。
溺在深深的黑暗之中的人,在光线逐条逐条染上灰暗之后,是会心存希望,还是满怀妒忌?
她在泥泞中挣扎到再也抬不起一根手指,却有人大摇大摆地乘着船走过去?
这时候,魔鬼也算不得什么了。
姜丹直面了远天的翻腾汹涌,咽喉被紧紧地扼住。
他会死在这个梦里。
万玄熙抱着回雪剑,却有些冷漠地想着。
她不了解入梦,但正常的入梦怎么也不会让施用者面青气促、几遇窒亡。
更何况,若非姜丹乱用造梦术,说不定还到不了这番境地。
虽然不知道他造了什么梦,但万玄熙知道,一定不是个好梦。
陈剑水自然也注意到了姜丹的异常,但他并不敢贸然移动他的身体,生怕打断了精神法术,对对方的大脑造成伤害。
但随着姜丹的呼吸越发急促,他们的藏身之处也要被发现了。
没有考虑,陈剑水低声对万玄熙说:“你守好他,我去拦住那些人。”
万玄熙知道,这可能是有去无回。
于是她也握住剑:“我们把他藏起来,分头引出动静,将那些人引开,否则我一人守不住,师兄你一人也逃不了。”
陈剑水摇了摇头,但到底也没有说出更多的话。
他把姜丹放在一个柜子里,和万玄熙潜入了离得远一些的地方,然后双双拔剑。
万玄熙施展着剑法,视线却突然捕获到了一个让她瞳孔一缩的东西。
一只有着羊角、蛾翅、蝠翼的猴面鸟。
这绝对不是现实世界中能够出现的东西。
万玄熙咬了咬下唇,一手执剑,另一手却掐了个造梦的诀。
是与不是,试试就知道了。
随着她的动作,铺天盖地的乌云将天空遮蔽。
是梦,但是是基于现实的梦。
她没有看见无面人,周围的一切细节也与先前别无二致,能造出这个梦的人,自然也拥有悄无声息地将她拉入梦中的能力。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发挥出远超自身控制范围的实力,也就是失控。
姜丹在梦中失控了,他要拉所有人陪葬。
陈剑水越是战斗,就越觉得不对劲。
先前被他一剑挑了手筋的人,居然又双手拿起武器向他砸来,打晕了的人,也爬起来围着他砍。
他第一时间就要去找万玄熙,但万玄熙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消失,让他无处寻觅。
——
剑气淡淡地围绕在南流景四周。
南流景却不受影响,接着道:“我可以帮你杀柳洌,然后让你当鬼王。”
剑上多出一只冰冷的手。
显然南流景的话也是她所希望的,万玄熙痴痴地看着那把剑,声音却是冷的:“还要杀了我的替代品。”
南流景欣然同意:“两天后。”
符白榆不是用自己的身体进入灯中世界,等他完成了任务,就会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中,到那时,杀一个没有符白榆灵魂的身体,他一点负担都没有。
只是这样自己就要迟一些离开,到时候和符白榆解释,就说路上堵车?
反正现在的符白榆什么都信。
万玄熙不差这一天两天,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还是看着那把剑,无法移开。
良久后,她才淡淡开口:“你知道怎么杀柳冽,不杀陈剑水?”
那两人分明早就融为一体,陈剑水吞噬了柳冽,变成了鬼王夜夙。
在吞噬柳冽之前,陈剑水都是陈剑水。哪怕他做了鬼当了鬼王,他也只是陈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