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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轻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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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婳吾!怎么着?大白天就犯梦行症了?我适才见卫珩出去了,他干嘛去了?你脸色不大好看啊,发生何事……”
“采舟哥哥快过来!跟我来!”
方采舟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小姑娘拽住衣袖拖走。
“采舟哥!”
纨素也抬头招了招手,他正与萦回等人围在树下的石桌旁。
“来了来了。”
当石桌上的小东西映进视野,一阵微风也拂过方采舟透亮的眼眸,吹得眼睛凉凉的,一时间好像只剩下树叶彼此摩擦的声音,连视线都停滞了一瞬。
他突然像往常一般轻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但在这见到人以外的活物,着实有些惊吓啊。”
我却丝毫无心理会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
自停渊阁回来以后,我耳中便只余下一片混沌嗡嗡作响,直到我步行至廊下,回头看着庭中聚在一处吵吵嚷嚷的几人,脑子里也仍反复回荡着卫珩同我说的话。
“我当然不是什么圣人,洗尽铅华亦有私心,我斟酌许久,有些事无论如何你总有权利知道。
“寒魄十式一直以来不过是个弥天大谎。
“传言中封着水银的琉璃球也从未真实存在过,折砚主人这位子比任何人能想到的都更复杂。
“权、势皆可强取,威压自会随之而来,但如此必然不会长久。
“蠹众木折,折砚志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前任楼主,然而可有人知其名姓?宴归的时代,被彻底抹去了。
“但不管怎样,我不会复蹈其辙。”
愈木无病,巢枝自足。
私心么……原来他的私心就只是自救而已。
以折砚楼的手段,想要抹除一个人的存在易如反掌。但能当上楼主之人,不必多说,都不简单,更何况宴归——那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前代楼主,将寒魄十式参悟得淋漓尽致的人。可就连这样的人都能被轻易抹消,折砚志里一笔带过的生死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事到如今,宴归这二字,恐怕已是卫珩掘地三尺才能挖出的最后一点遗闻了吧。
卫珩平素是不会无端同我说起这般扰人心绪之事的,但凡他能轻易解决的,茶余饭后随口说说也就罢了,自然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其实我早在少时便质疑过关于继任楼主的规矩,就连普通世族的家主都要严筛细选,折砚楼作为九州最大的江湖组织,楼主之位却可以随随便便交由他手,不管听多少次都会觉得有些荒谬。但图珠说那不是我该考虑的。
我扶了扶太阳穴,依着栏台坐下。
方采舟终于从人堆中脱身出来,走到我跟前抱着膀子探究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方采舟,你说……要是我们死了,十年、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吗?”
他愣了愣,轻轻一笑,肩膀斜倚上廊柱:“千年不好说,但凭我的医术和善名,让人记上个百十年应该不过分吧?”
方采舟稍顿须臾,带着调笑的语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为何都想着要人死留名呢?人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呀。起居时安,顾好当下,才是最打紧的吧。”
我没有接话,庭中的树影一阵婆娑,恰好漏下一片光落在我腕上。
但曾经鲜活过的,至少不该如云散去。
我将手随意一伸:“没什么,替我把个平安脉吧。”
他不再多问,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轻飘飘地搭上我的手腕。
“按时吃药,给你开的都是温补的药方,没坏处的。”
我站起身来,撇嘴笑了笑:“知道,你哪儿有胆子害我。”
方采舟吹了口鬓边垂下的发丝,将眼睛一翻,大剌剌地摊开双臂往那一坐:“当然不敢,我怕被你的卫珩砍头。”
“怎的比纨素还幼稚?听说最近人牙子猖獗得很,可别被人抓去卖了。”
“他那是少年老成……呸!你说谁傻子!给我回来!”
我没再与方采舟拌嘴,憋着笑径自走开了。
庭内的春风仍在时有时无地吹着,但已不再是往日的风了。
趁着卫珩急匆匆出门去了,我又将自己闷在了和光阁一整日,竟不知如何睡去了,醒时便发现好好地躺在床榻上。彼时已是深更,凉丝丝的月光自窗棂间淌进,又穿过纱帐,朦胧地洒了薄薄一层在卫珩的睡容上。
我凑近了些,在他身旁缩成一团,想要继续入睡却如何都睡不着了,于是便打算翻过身去,谁知他竟突然伸手将我搂了回去,声音尚存有几丝困意:“还在为白日之事烦心?”
“只是有些睡不着。”
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脊背,正要开口,我便以额发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抢先低声说道:“别说那些。你知道的,无论什么我都想同你并肩面对。”
卫珩的手顿住,沉默了半晌。
“若是睡不着,可愿与我去一处好地方?”
我愣了愣,在他怀中抬起头问道:“现在?可是……”
“那便是想去。”
卫珩不由分说坐起身来,只草草披了件外衫在雪白的中衣衣袍之外,一头长发也如是散着,随性到了极点。春日夜里尚且冷着,他仔细将那件绯红的斗篷裹到我身上,然后拉起我的腕子快步走出门去。
奇怪的是,卫珩从前周身萦绕着的那股冰凉气息好似消失不见了,就连他的手也温热起来,倒让我错觉是自己的心热了。
这似乎还是我初次在这样深的夜闲庭信步。
我们避开了楼中执夜的巡岗,披着澄亮的月光,竟一路行至了个静谧无人的湖边,卫珩牵着我的手慢下步子,走入临湖依墙而建的游廊。
我望着他耳侧垂至肩背的发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隐在斗篷下宽荡荡的裤腿,突然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夫妇二人,才会在万籁俱寂的时刻由着性子、身着睡衣在外头闲逛?
恐怕旷古未闻。
粼粼水光映上我们身旁的墙面,卫珩驻足,夜风接连拂动湖面,层层涟漪反射出的月光也不断变换着,我惊奇地发现眼前仿佛有蝴蝶在扑棱着翅膀飞舞,但细看便会发现那是一只只立于墙面的轻薄石雕,原来风吹水动,灵动的月光为这些死物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真是好景。”
我不由感叹。
卫珩垂眸笑了,微俯半身在我唇间落下轻轻一吻。
“风轻月清,我心倾卿。”
我没有说话,只是顺势伏到他胸前闭起双眼,鼻尖萦绕有清浅栀香,耳边则是咚咚的心跳声。
我不想表现得太过忧虑,反让卫珩愧于自己的如实相告,毕竟无论夫妻还是朋友之间,坦诚原是理所应当,休戚与共更是本该如此。但或许相爱的人们便是这般,常常因爱而疚虑萦怀,也因爱而变得坚硬。
于是我没再提起那件事,卫珩也不多说什么,两个一言不发的人彼此相拥着,却像是比蝉翼还要透明。
我踌躇再三,终于说道:“三年前,有一次我去不夜楼,却哭着回去了,还记得吗?”
卫珩轻应了一声。
我咬咬下唇,故作嗔怪:“你都不问问为何?”
“原想叫萦回去查,却又作罢了。我更想听你亲自同我说,但如若不愿说,也无妨。”
他替我掖了掖耳边的碎发,微凉的触感辗转于脸侧,像是抚慰。
我这才道来原委,将幼时遭遇说了,好在那时为姬略所救,曾以为挥之不去的梦魇,如今再提起却已不觉得怕了。
卫珩仍旧低垂着眼帘,眉睫上的月光像染了一层霜雪,他再次将我抱紧,似是将我护在怀中一般,手却微微发颤,虽未露喜怒,却透出凛冽杀意。
我忙道:“那人早已死于姬略之手。”
他松了些力道,泛着水泽的目光望进我的双眼,那双动人的眼眸里有竟畏惧,更多的则是肆无忌惮的情意。卫珩才张口要说些什么,却忽地蹙眉抬起一侧衣袖半掩住湖面投来的光。
“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有些刺眼。”
我踮起些脚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是先前的旧疾?”
他却覆上我的一只手,轻轻摇头:“无碍。”
“怎会无碍?还需让方采舟再看看才是。”
我难免担忧,再加上此前他的眼伤还是因我而至的,心更是揪了起来。
然而话音刚落,我便又轻呼一声。
卫珩突然单手将我拦腰抱起,另一只手则托住我的腿弯处,像捧着什么宝物似的将我抱在了怀里。
“好。那就请夫人先为我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