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见温暮 ...
-
徐鹤唳二十七岁生日那天,本来平平淡淡的,小外甥突然贱兮兮笑,递给他一本极破旧的的高中必修三数学书。
他接过,打开,恍然大悟——
书是徐鹤唳的,翻开陈旧残破的外皮,内页中粘着一片红色枫叶和一只小小的千纸鹤。重点是千纸鹤。
千纸鹤而已,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上面写着“班长,生日快乐,温暮”。
奇怪的是,小小一个千纸鹤,被这样珍惜地收在一本数学书中,就像冷酷下的温情,除非剥开,无法察觉。
小外甥也正是读高中的年纪,单纯莽撞,他自以为撞破了大人的秘密,兴奋大喊:
“舅舅!温暮是谁?长得好看吗?有上次你来接我,看见的我们班那个班花漂亮吗?要不然怎么连我舅舅这种人都喜欢她?”
徐鹤唳闻言,怔在原地,没有回答,也回答不出。即便好记性如他,陈年旧事,也需冥思苦想。
但是有一点可以立马纠正,温暮,并不漂亮。因为,他是个男的。
准确地说,徐鹤唳真正认识温暮,是在高二上,也是整个世界的十年前。
高中时代,徐鹤唳在学业上一骑绝尘,常年稳坐学神宝座。直到那一次……
因为一点事,徐鹤唳没能参加成高一下的期末考试。所以,很不幸,高高在上的学神大人从尖子班第一名“摔”成了倒数第一。
温暮,如果徐鹤唳没记错的话,温暮那次,应该是倒数第二名,或者说,真正的倒数第一。
尖子班向来以成绩选座位,徐鹤唳最后拎着书包走进教室时,头顶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个不停,然而还是驱不走热意。
也是那时,他回头一望,在乌泱泱一片人中,一眼就看见了笑得温和的温暮。
虽然是必然,但鬼使神差般,他坐到了温暮身旁那个唯一的落满夕阳的空位。
徐鹤唳那时怎么想的?他想,还好,倒数第一的待遇,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顺理成章的,原第一和倒数第一成了同桌。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高三上,温暮转学才戛然而止。
这样看来,千纸鹤,也应该是当同桌时温暮送给他的。
回忆结束。
现实中小外甥还在叽叽喳喳。徐鹤唳定过神来,转身将书锁在抽屉中,不动声色地,没再理会身后的嘈杂。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岁月如水,静流而深,将一切过往掩饰在其中,也似乎在说:“忘了,从来没有。”
但徐鹤唳那晚入睡之前,脑海中的确多了一张温和如同带露栀子花般的笑脸。笑脸如十年前一般,纹丝不差。
时光偷不走,记忆最喧嚣。
可说来也奇怪,明明好多年没有再见的人,明明都快要忘记的人,一旦想起,一旦到了那个点,说不见,好像也不行了。
缘分有时真是奇妙。
比如现在。
徐鹤唳一身价格不菲西服,成功人士派头,端坐车内,伸手递出五张红色钞票:“加五百元钱的油,谢谢。”
下一秒,穿白色卫衣的男生转过头来,温和地笑:“好的。”
再见猝不及防!
话一完,徐鹤唳已惊呆,加油的,不是温暮还能是谁?
温暮估计同样惊呆,但他比徐鹤唳自然,还能打招呼:“班长,好久不见。”
徐鹤唳一秒恢复正常,然而,下一秒,他又微蹙起眉头:“你在加油站工作?”语气过分直接。
温暮明显一怔,接着还是笑:“不是,我帮我叔叔看一下,他太累,可能这个月上不了班。”
徐鹤唳还要问,但他身后排的一行车不给他机会,喇叭声不耐烦地此起彼伏,颇有下车打人之意。
温暮手脚麻利地给他加了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临走了,徐鹤唳总算良心发现,递出去一张名片。
温暮当然是接了,他还是笑:“谢谢班长,有空联系!”
但是直觉告诉徐鹤唳,这是比客气话还假的假话。
徐鹤唳乱了一天,第二天下定决心,开车带着小外甥,直奔加油站。
小外甥一听要去见舅舅的高中同学,兴奋得嗷嗷大叫:“不会是我未来舅妈吧?漂不漂亮啊?不漂亮舅舅你别娶她。”
徐鹤唳冷冰冰:“不漂亮。不是女的。下车叫他温暮哥哥,你这个暑假就在他叔叔便利店那打工。”
徐鹤唳也不想拥有这么个“小学生”队友。
但是奈何昨天他临走时,才发现,加油站的便利店正好在招收暑假工,而那个便利店的老板娘,这么看来也就是温暮的婶婶。
所以,大好时机,只可把握,不可错过。
加油站不远,驱车十分钟即到。
小外甥姓许名希安,车上傻如二哈,车下趾高气扬。
许希安就见加油站尘土飞扬,便利店破破小小,立马苦了脸,向舅舅抱怨:“舅舅,这里太多灰了,而且太热了,咱们还是回家吹空调吧。”
徐鹤唳没有理他,他看向别处。
现在是大中午,毒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加油站下有一片小小阴凉,挡住了阳光,但抵不住暑气翻涌。
又热又闷,加油站下,随意支起的竹椅上躺着一个皮肤雪白的男生。他闭着眼,睫毛浓密如鸦羽,而光滑如玉的脖子中间,嵌一点极细的朱砂痣,似一粒红宝石。
此人正是徐鹤唳的高中同学——温暮。
许希安顺着他舅舅的目光,终于发现了这道风景。
他扯扯徐鹤唳的衣角,小声嘀咕:“舅舅,这就是温暮啊,长的挺好看的,不过可惜了,他是个男的,不能给我生小表弟,那你还是别娶他吧……”
许希安像个唐僧一般的碎碎念,终于还是惊醒了温暮。
温暮睁开眼睛,看见凭空多出来的两个大活人,明显一愣。但徐鹤唳估计,他最擅长的,应该就是平复心情。
果然,只一瞬,又是那个笑容:“班长,是要给车加油吗?这位是?”他看向许希安。
许希安对温暮肉眼可见地有好感,亦或说他对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没有抵抗力。
不等徐鹤唳开口,他立马热情地蹦出来解释到:
“我是舅舅的外甥,不是他弟弟,更不是他儿子。”看得出,这对舅甥搭档经常被误会。
“许希安?”温暮似乎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许希安表示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又是温和笑笑:“班长之前说过的。”
徐鹤唳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压轴出场,极端庄,点点头:“嗯。你还记得。”
一句话,似泼了一杯水,温暮沉默,笑容褪色。
徐鹤唳却自顾自:“希安暑假在家待着无聊,我寻思给他找点事做,就在你婶婶便利店打工,你看怎么样?”
这回他没笑:“当然可以,我跟婶婶去说。”
一分钟过后,许希安被带到一个中年女子面前,女子黑眉花眼红唇大白牙,本应长相不赖。但坏就坏在她皮肤比炭还黑,活脱脱一个非洲黑人
这中年女子让许希安叫她“孙姐”,许希安年少轻狂,本来想叫她黑姨,可人在屋檐下,想想还是作罢。
孙姐一见这么个白靓小伙,当场开心表示录用。
许希安当然也开心,因为他总觉得,他舅舅和温暮的关系,肯定不止高中同学这么简单。他要留在这里,成为家庭版名侦探柯南,查明真相。
但他高兴得太早。他留在店内,已然错过了重要线索。
店外徐鹤唳和温暮两人,依旧站着。
徐鹤唳一直在看他,十年了,原本没什么感觉。可直到再见到这个人,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时间一眨眼竟就过了十年。
其实对方依旧是十年前干净少年不染纤尘的模样,时光没能改变他的容貌。
但徐鹤唳印象中,当年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朝他温和一笑的温暮,确实没有了。
温暮拿了瓶冰柜中的饮料递给他。天气热,徐鹤唳没推辞,接过来一看,还是百事可乐。
上高中的时候,徐鹤唳就最喜欢喝可乐,天天都要喝,尤其冰可乐,更是极致享受,一口下去,身上每个热细胞都能被重新激活。
但现在徐鹤唳心中只剩纳闷:“你说你记得这些干什么?”
没来由地有点气,徐鹤唳这么高这么大了,成为成功人士了,还故意,还赌气:“我早不喝百事可乐了。”
温暮听到,表情空了一瞬,有点受伤的样子:“我不知道,抱歉。班长你要喝什么?我现在就去拿。”
又有点于心不忍,徐鹤唳打开,喝了一口:“不用了。”
确实没有从前好喝了,许是汽水走了气,只剩下甜腻的味道。即使这样,都能喝出一丝苦味。
但徐鹤唳看到,温暮明显松了一口气。
徐鹤唳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温暮,你说,十年了,怎么你就这么狠心,都不来找我呢,还是你要躲着我?”
没有回应,他掩住失落,又喝一口:“算了,我说说玩的,你别当真。”
十年之前,他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曾经做着彼此影子的人,最终站在世俗的两个对面。
二人对弈,只要一涉及从前,温暮就以沉默对抗。
拿他没有办法。徐鹤唳拧紧瓶盖,打算叫上许希安离开。
他快走进便利店时,夕阳下,身后沉默的影子动了动,声音那样迟疑:“班长,明天你送希安来的时候,我们聊聊。”
天边粉红色晚霞漫布,那一刻,徐鹤唳差点以为是幻觉。
而身旁,热了一中午,终于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