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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封封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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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接近尾声,教室内的人还好,窗外的同学各个精神萎靡,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坚持站了整个早晨。
当老师说出那句结束语让明天再来时,所有人肩膀一松,顿觉浑身酸胀,稍微一动骨头咔咔做响。
好在冬日的晌午,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脸上,像鹅绒,轻巧而温暖,慰籍着大家。
桑佳树腿麻,明天不想来了,后面的讲座都不来,梅珍和她想法一致。
她试着用双手揉搓小腿,不动还好,一动就浑身打了个寒战,南方的湿冷哪怕你穿得厚重,依然直刺骨髓,深深侵蚀你的全身。
周围啪啪啪,跺脚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悉悉索索讲话。
她一抬头,讲课老师被好学的学生围困在讲台上,每个人露出渴望知识点眼神,手里纷纷举高本子,请教上课时遗留下来的难题。
就这样老师被阻断脚步,里三层外三层,简直寸步难行。
原本邱娥三人有些蠢蠢欲动,见此情形便做了罢,好在他们还有桑佳树和谈清许作为后手,有什么疑虑问他们等同一样。
铁门大开,人流涌出,形成一道青春靓丽的风景线,其中不时参杂着胡子茬青的青壮年或中年男女。
桑佳树等人汇入人群,龟速前进,忽地眼熟最前方女人背影,隔着四五人,等再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发现,像是她眼花走眼。
有点像桑佳雨?她还要高考?
今儿猛地一下,桑佳树都快把这人抛到天际去,整日在平水村背书问诊,简直乐不思蜀。
谈清许一早等在梧桐树下。
两人已经很少来县城看望书店店长,商量后决定请老人家在国营饭店吃饭,谈清许刚下乡时,他多有照顾。
桑佳树试探性询问邱娥和两名男知青是否一起,邱娥觉得机会难得,她爸妈哥哥肯定等着急了,要先回家。
男知青则表示还有事,先不打扰。
于是约定好集合时间,再一起回村。
两人直接去国营饭店。
店长谢康见大门口走来一对璧人,眼睛霎时眯成了缝,等人坐下,心情很好地笑说,“每见上你们一回,我这心里就美上一次。”
桑佳树:“谢叔。”
服务员过来端上一盘麻辣鱼片,桌上就是三菜一汤,冒着热气,时间卡得整好。
以至于桑佳树到了,不用吃冷菜冷饭。
倒是碗只拿了两个,不知道是服务员忘记了还是没传达好客人信息。
谢康先打量着她桑佳树没瘦,白里透红,气色不错,便揶揄另一人,“这小子算准你下课时间就眼巴巴去蹲守着,快喝口汤暖暖胃,身上很快就不冷了。”
于是一只装了半碗冬笋丝豆腐汤的灰白瓷碗放她手边,指尖传来热温,桑佳树双手捧着,漆黑双瞳亮晶晶地示意谈清许也快给他自己盛一碗。
无需多言,他们很默契。
谈清许斜身,温声道,“你先喝。”
然后起身去外面拿碗筷。
谢康默默旁观,瞧他们小夫妻之间熟稔亲昵,远比刚领结婚证时从里到外散发着的微妙疏离感要好。
谢康问:“学习怎么样?有多少把握?”
谢康知道她只读到四年级就被迫休学,其原因为何,恐怕县城人都略有听说,桑家的荒唐事可谓茶余饭后的谈资。
桑佳树分得清关心和看笑话,她笑着,“应该还行。”
谢康闻言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谈清许进门前便听到笑声声如洪钟,走进来才见谢叔手指点他,眼睛看着的却是桑佳树,“他比你狂妄多了,也对小桑你很是信任啊。”
一顿饭吃得尽兴而归,桑佳树撑得肚皮圆滚,下台阶时一手扶着后腰,谈清许在旁小心护着,怕她一不留神脚滑。
两人姿态,不了解的人以为妻子怀孕,丈夫紧张过度。
谢康走在后面,心里冒出想法,欣欣怀孕可不就这般处处小心谨慎。
桑佳树站稳,眼下还不到汇合时间,想着是不是该去书店买点纸笔,就在对面店门口看到一个人影,怔住不动。
那人大约体热,寒风中穿一件藏蓝色羊绒大衣裹着里面高领毛衣,下身黑色灯芯绒修身长裤,配一双暗红女士皮鞋。
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桑佳雨,那就典型要风度不要温度。
为了美活受罪。
反观桑佳树身上这件最厚实的衣服将她裹得像个小企鹅,圆滚滚,一走快就左右摇摆。
相较于桑佳雨一眼天价的大衣皮靴,她的冬袄是十八年人生里最好最暖和的一件冬衣。不是成衣店售卖的常规灯芯绒衣服,谈清许只买了布料,再拿去裁缝店,根据她画的设计稿图缝制。
兜帽帽檐镶缝兔毛,琥珀色两指宽大圆纽扣,夹层里全是今年村里新产的棉花,不用担心钱不够,塞得满满。裤子是另一种更深颜色的灯芯绒,修身齐脚,显得腿又直又长。
于是,桑佳树这套灯芯绒棉服,外形低调而独特,在谈清许取走成品后,店员小姑娘计划着存钱,打算给自己裁套一模一样的,并举一反三,打算将上衣改成长款。
长款废布料,却更加保暖不透风。
眼下,两人四目相对,显然桑佳雨也看到了她,而她身边站着桑怀民。
桑佳雨突然咧嘴笑了,嘴巴开合说话,隔着几米距离,让人猜。
谈清许对桑家这个小女儿没有好感,听桑佳树偶尔提及她也多是不悦,夫妻本就一体,自然更不喜欢了。
更何况,谈清许在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市侩,在一个十七岁女生脸上。
此时见她晓得克制而自得,无声说到:我的好姐姐!哪怕你…在庇护我。
汽车按着喇叭滴滴从几人中间驶过,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桑佳树体感不是什么好话,毕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姐妹却更应该盛似亲人,然而遥遥对望,都没有上前一步的意思。
桑怀民见大姐目不斜视直直离开,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忍不住踱步,试图挣脱小妹的束缚。
“大姐…她——”
桑佳雨打断,“她已经不是我们大姐了。哥你别执意强求,至少还有我会永远陪着你。”
桑怀民一下子怔住,直到远处身影映掩在人群里,再也找不到。瞬间被什么压垮肩膀,脊背佝偻,浑身透出一股死糜气息。
不该这样的…桑怀民浑身颤抖,整个胸腔如冰封万里寸草不生…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大姐会背他上学,会缝补小妹刮坏的裙子…
爸爸会给他们买汽水喝,耐心教蹚水,妈妈总是轻声细语,是最温柔的母亲…
一定有哪里错了!一定错了!
桑怀民想哭却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泪,一时迷惘姐弟形同陌路得疏远关系,更迷惘父母性情大变,他竟谁也看不清真面目…
桑佳雨:“哥,我们回家吧。”
桑怀民目光呆滞,视线一卡一卡地移到桑佳雨脸上,半晌:“家?”
桑佳雨被他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有那么瞬间丑陋阴暗无处遁形、似是被看穿,难得心虚慌神,手一抖,又立刻控制好表情。
再面对这个像迷路小孩的同胞哥哥,笑靥如花地哄道,“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所以我们快回家吧。你不是说还有题没做完吗?考上大学,一切就好了。”
另一边,桑佳树购买足够多纸笔,足以维持她结束高考。
近来,谈清许用纸量相继达到一个十分惊人的高峰。
桑佳树有时看到他神秘叨叨地画数据图,有时整理汇总论证报告,有时誊抄在一个笔记本上,有时在写信。
整日离不开那张木桌,旁人叫他,很少得到回应。
她知道关于打谷机报告部分已经完成并提交给市里,后续如何等结果。她还留意到谈清许没事可做一下子沉寂的几天后,又突然开始写信,一封封信件如雪花般飘入北京,边疆,云城。
为什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现在,谈清许已经不避着她了,填写地址时,光明正大。
更像故意让她知晓。
打预防针?
桑佳树不问信件内容,但她有种强烈预感,就快来了,至于是什么,她还猜不到。
那种感觉莫明让她汗毛颤栗,好像命运分叉口已悄然而至。
决定未来的事情就在眼前。
只是,他们寄出了信,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好像石沉大海,无人发掘。
11月8号那天,谈清许与往常一样坐在院里看书,半小时书页没动,眼神飘向北方,目光深沉克制,或失神陷入回忆般,神情痛苦而沉重。
桑佳树依稀记得去年他刚插队下乡,虽处境困顿艰难,但不是全无斗志。
直到某一天,一切都变了。
11月8日北京传出将军病逝的噩耗,远在两千公里外的平水村消息闭塞,等村长告知大家时,时间也就来到11月12日。
那天之后,谈清许高烧不退,赵明德使尽全力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却漏了他的一魄。
于是在桑佳树印象里,谈清许清瘦枯槁如死木。
从思绪中回神,桑佳树开始畅想大学未来生活,转而又想起桑佳雨。
离开前,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桑佳雨。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细节,千丝万缕最终明确心中早已埋下的猜疑。
“举报信?”谈清许打包纸张和笔,桑佳树离他近,周围三三两两学生。
“是不是不好打听?”桑佳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有难度,当初举报桑建国的信是匿名的,过去这么久,一没摄像头,二目击证人。
她想确定举报信是不是桑佳雨写的,很难。
谈清许却深深看她一眼,“要想给某个人某件事定性,有时候不需要所谓的证据。”
说这句话时,他灰色瞳眸中闪过什么,久远而深处的寒凉,不似往常清远淡然,呈现一种乖张和锋锐之感。
桑佳树觉得他另有所指,不敢深想,犹豫道,“还是先查查,查不出结果,最后在想其他的。”
桑佳树及其厌恶桑佳雨自以为重生女的傲慢和视他人如草芥蝼蚁的态度。
但,如果那封举报信不是她做的,就不能把屎盆子扣她头上。
若真是桑佳雨举报亲爹,不惜拖垮同胞哥哥…桑佳树不爱多管闲事,却很乐意送她一份大礼,让她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