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白日做梦》田字二两

28、第 28 章

　　第二十九章

　　在即将上台的时候，言遐喊住了沈闵：“殿下……”他看着沈闵，有话想说。

　　沈闵回头：“嗯？”

　　“您……”言遐话还未说尽，沈闵却已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发出一声哼声，挑着眉眼问道：“你是想说我与那些奉光者有何不同？”

　　言遐也没想沈闵居然猜中自己的想法，此时愣了一愣，然后呆呆地点头。

　　"天下奉光者数千，千者各自不同。"沈闵敛了笑容，道，“但你可知道，曦日里传有一句话。辉阳坠下，落有十分辉阳残力，我独占其中九分，剩下一分天下共之。”

　　“我的血液，可都是由辉阳残力汇聚而来的，我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贴近辉阳的血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脱身别的奉光者，成为这曦日神子。”

　　“这具出身像是曦日亲手所作的造物，但无论如何，究其本质，我也只是一介人之身。”

　　比之普通的奉光者，他独拥了曦日的大多数赐福，但与之对应的，他也多了一些不可避免的“伤痕”。

　　不过这些沈闵都没对言遐说，因为他看起来已经相当震惊了。沈闵看着言遐那副表情，不由得嗤笑出声，他道：“所以与我对擂，你可害怕了？”

　　言遐摇了摇头。沈闵看他一眼撇过头低笑，笑他的天真与勇气。

　　再抬头沈闵便正了神色同他道：“在你承受范围之内，我会给予你相对的公平。这一次，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罢了，见言遐还紧握着的那把曦火，靠过去，道，“会用么？可别像上次那样伤着手。”

　　言遐再次摇了摇头。

　　沈闵便伸手覆盖住言遐的手握住那把曦火，教他摆出正确的姿势。然后将其对准了自己的心口，道：“记得往这打，这是人的要害，我也一样。”

　　沈闵与言遐贴着，言遐比之从前已经长高不少，但仍旧差他一个半的头，沈闵低头就能见他的睫毛轻颤，嘴也绷成一条直线。

　　他也是有意起了逗弄言遐的心思，才这么说。

　　原本只是句逗弄话，过去了就是。但哪想言遐听过这话之后像是手烫似地挣脱开了沈闵的手，曦火落在地上，他一边退后一边道：“不……不——”

　　沈闵有些愣怔，然后就见那小孩煞白的脸庞，和已经在眼眶蓄势待发的眼泪。言遐看向他的表情有些怨愤、震怒、不可置信和不知缘由的委屈。

　　“……”沈闵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不然为什么此时他心中会泛起一阵不知名的心虚。

　　“别哭了。该上台了。”沈闵捡起曦火给这小孩，心里想自己也是嘴贱。这在台下把人气哭还不如在台上把人打哭呢，要盛斐然知道了，又要说教他欺负小孩了。

　　言遐收过曦火，委委屈屈地跟着沈闵上台去。

　　“开始了，注意。”

　　两人分别站在台上的对角线的一端，沈闵还出声提醒了一句。接着，沈闵便一反往常，不疾不徐地进攻，脚下难得落了重音只为让那个瞎子听得更清楚一点。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的缘故，言遐表现地有些手足无措。

　　忽的，一道滚烫的风擦着自己的脸呼啸而过，言遐这才回了神。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掀倒了，言遐抱着曦火在地上滚了几圈。对方下一步的攻势来得迅猛，言遐又翻身一滾躲过去了。

　　沈闵见言遐东躲西藏的小动作忍不住皱眉，他翻手为火画地为牢封住了言遐的后路，他一步步压进言遐，道：“再不开枪，你就要输了。”

　　宋知南在底下不敢睁眼，他实在有些害怕。

　　余问儿在他身侧倒是显得很镇定，一双通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台上的状况，一分一秒都不放过。

　　于是就出现来宋知南捂着眼睛一直在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余问儿在旁边回答“还行。”“没事。”“还能打”等一系列画面。

　　盛斐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个诡异场面，别说，当他转首看向台上的时候，那反应不比宋知南好多少。人家是花容失色，他是树容掉色。

　　他愣愣地转首面向余问儿，手指指着台上还微微颤抖：“殿下是认真的？你……你也不拦着他点……”出人命了可怎么整啊！

　　余问儿觉得很奇怪，道：“殿下有分寸。”

　　有分寸个头啊！盛斐然想摇着余问儿的肩膀狂叫：你是忘了当年殿下烧拜日殿、烧花圃、烧戕书阁，一己之力把曦日的精英护卫都烧残了的光辉事例么！

　　沈闵平日里一直压制着自己的神力，就是连曦日比会，八方逐日上他都不一定会倾尽全力。但在八方逐日上还好，沈闵只需要压制二成的功力。而现在？跟言遐？那相当于是把百分百的功力压缩到百分之一。

　　这要是控制不好……盛斐然想，曦日大概可以重修了。

　　“我还以为殿下会等到我回来再把这事提上日程。”盛斐然叹了一口气，看着台上那是认命地说道。毕竟沈闵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也不太清楚。

　　余问儿把目光从台上抽回来，放在他身上，道：“殿下突然命你出去是为何事。”余问儿是武将，盛斐然是文将，一般这种事沈闵都是差遣她，盛斐然更多时候留在曦日里陪沈闵、无涯处理曦日大大小小的事务。

　　盛斐然叹气更严重了，说：“等殿下下来之后再跟你细说吧。”

　　说罢，他又将目光放在台上的言遐身上。要不是殿下突发奇想地叫他回去那村庄一趟，他都不知道当初他们居然错过了这么多细节。

　　言遐被沈闵击得节节败退，瘦弱的身上遍布青青紫紫的伤痕，宋知南在这一点儿上没说错，沈闵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每一次下手都带着不轻的力道。而沈闵攻击的地方又是极其刁钻的角度，每一次都是挑着最疼最痛的地方。言遐目不视物，只能听和闻，他能听见腿踢过来的声音进行躲避，却反应不过来下一刻沈闵的手也跟着挥打过来。

　　其实言遐也能知道沈闵这么做的目的：他想要逼迫自己使用曦火，向他开枪。就像当初他开枪打中廆稷那样。

　　可是，言遐想，他怎么能做到像那样向殿下开枪呢。

　　于是他一路逃一路防，从未主动进攻过。此时言遐被逼迫地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背后是那道灼热的火墙，前方是那极具压迫性的曦日神子。他手中紧紧攥着唯一的、可以突破此时窘境的曦火。可是要对着沈闵开枪，言遐捏着曦火再次想：不，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深渊、黑夜、绝望……他看不见，在那个时候却知道时时刻刻有那么十几双眼睛在贪婪地盯着自己，那垂涎的欲望从窖口的缝隙爬进来，粘住他。如果能从黑夜中爬出去就好了，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又想，为什么不将它们一同‘拉’入黑暗呢。如果他们都处在黑暗之地，将在黑夜中摸寻，那么，他是不会输的。

　　他对黑暗，了如指掌啊……

　　沈闵看到言遐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那么沉重，像是黑夜吞噬白日的前奏，暴风雨之前的黑云密布……在天黑来临之前，沈闵看见他向自己奔赴而来。

　　在他动作的下一瞬，跟在他身后的，是潮涌的犹如海啸奔腾的黑色潮水，黑水席卷过这片天地，就是曦日也被其敛住光芒。黑水从西往东覆盖，所有人的视线都陷入蒙昧。

　　这其中并不包括沈闵。

　　曦日神子，于何处的都是光亮的一点。沈闵一时摸不着边，只能皱着眉头唤出掌心的一团火，这团火明亮，但它摸不到黑暗的边际。沈闵在这黑暗之中，甚至找不到言遐的踪迹。

　　言遐像是匿迹在黑暗之中的一团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闵身后将他扑倒。沈闵本能地想要反击，回头却一下看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睛，他作攻势的手温柔下来，无奈道：“不过一场试训，怎么还哭上了。”

　　“……”言遐坐在他身上默默地啜泣着，他拿着曦火抵着他，还带着哭腔道，“你输了，殿下。”

　　“嗯。”沈闵没有反驳，反而看着他，道，“向我开枪，你就赢了。”

　　言遐迟钝而又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对沈闵说：“殿下，看。”沈闵顺着他的话抬眸看，只见言遐将曦火枪口向上，他冲着那道黑色的天幕开了一枪。

　　金色的流光自枪口发射而出，突破黑暗的一角，流光于最高点分散成为十几股不同的分支，带着黑暗落幕。曦日从黑色幕布身后透出影子来。

　　这一场，绚烂的，像是烟火。下坠的流星带着光下落人间，带回了光亮。

　　沈闵怔了，然后扶着脑袋不可理喻地苦笑起来：“你倒是在做什么啊。为何不向我开枪，这良机要是再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

　　然后他就听见言遐小声地说：“我不要，你会疼的。”

　　沈闵沉默良久，按着他的脑袋拥入怀里，最后只轻声道了一句：“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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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俩人倒是熟视无睹地以这个姿势在台上聊着，熟不知台下的人已经盯得眼睛都发直了。

　　宋知南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晃了一会儿神。再回过神来，抬眸看到这画面的时候，宋知南的第一想法就是自己是不是瞎了。不然这场面真是好不可理喻啊……

　　而盛斐然看到则是率先捂着眼睛转过身去，也是一副没脸看的模样。

　　倒是余问儿蹙着眉，一副很意外的模样，道：“殿下居然输了。”全然没往奇怪的方向想。

　　盛斐然欲言又止地看了余问儿一眼，不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向这位天生浊体一根筋单纯的蛇解释。

　　宋知南难堪地将眼神收回来，涩着喉咙问盛斐然一句：“神子他应该不会秋后问斩吧……”

　　看到这种画面，他也不想的，真的。

　　盛斐然眼神幽幽，似乎是找到了以后共同作伴的好友，道：“说不准呢……”幽泉、困兽场、练功场、戕书阁……盛斐然一个个列下来，“估计走个遍吧。”诶，这流程，他老熟悉了。

　　宋知南听完嘴唇可劲哆嗦着。

　　余问儿瞥了他们一眼，对盛斐然道：“你别吓唬他。殿下他们回来了。”果然，沈闵和言遐已经往这边走来。

　　宋知南看他们的眼神那是越看越不对劲，那赤裸裸的目光投射到言遐，沈闵身上。

　　这股视线让言遐都觉得有点莫名所以、毛骨悚然，他往沈闵身后一躲，沈闵瞪宋知南一眼：“眼睛不要了？”

　　“没有！要！”宋知南立即怂了。

　　盛斐然笑着替他解困：“这不是刚刚的打斗看得太起劲了，这不，都成斗鸡眼了。”宋知南立马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

　　盛斐然说罢，又看了言遐一眼便惊呼起来：“啊！”只见言遐小身板上青一块紫一块，白皙的皮肤上没一处是完好的。

　　这是在打擂么？这是在单方面地欺凌吧！盛斐然真觉得殿下这是不做人了，虽然控制了自己的神力没动真格，但就这普通的攻击一般人也遭不住啊，更何况言遐这个小身板，没在上面折过去真是命大！

　　盛斐然看着言遐真是满眼的心疼。

　　这孩子身上好不容易长来的肉可都是他这些日子一点一点喂进去的，也是他每日精挑细养，才让言遐长得白净净生得软乎乎的。好好一孩子看被殿下折腾成什么模样了。

　　沈闵对着盛斐然那堪称怨念愤恨的眼神心虚地撇开了头。

　　盛斐然却不打算这样饶过他，叉腰，张口就搬出无涯：“无涯大人知道你这个师哥是这么教导后辈的么，若是让他知道了也定要指责你的失职。”

　　“别念叨了。”沈闵扛不住盛斐然的啰嗦，妥协道，“行了。晚些时候我叫他去神沐泡一会儿就是了。”神沐，就是之前沈闵带言遐去的那个浴池。

　　盛斐然念念不停的嘴巴突然顿住，整张脸以一种奇异的怪态看着沈闵：“……”

　　这下不仅是盛斐然愣住了，宋知南也震惊了，连带着最淡定的余问儿也一同沉默了。

　　三双眼睛齐愣愣地看着沈闵和言遐。

　　神沐……他们都知道这是属于曦日神子的专属浴池，由曦日本源的力量为其加热，有活血化瘀，疗养恢复的作用。但是！要知道沈闵在曦日是众所周知的洁癖啊！他人稍靠近一点儿就要烧人的曦日神子啊！

　　盛斐然捂住了眼睛，彻底没脸看了。他只知道，殿下和言遐一起吃过饭一起睡过觉，万万想不到已经到了一起洗澡的地步……

　　这俩人怕是跳进神沐的池水里都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