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盛夏》竹萱

2、不甘心

　　一中副校长站在报告厅的发言台上，对着满座即将各自离别，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语重心长地做最后的发言结尾：“我不希望明年再见到你们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这所学校，同学们，你们懂我的意思。在此，我预祝各位同学都能被自己心仪的大学录取，同时祝愿你们走向更好的未来。”说完便走到台下和几个家长交流起来，接着就到了招生宣传环节。
　　夏之衡坐在下面听得索然无味，忽然，坐在他身边的沐辛碰了碰他的胳膊：“嘿，你听说了吗，林许深要来我们学校复读诶，而且他家长居然同意了！我今早在办公室外面听他爸和老班说‘唉……许深这小子，他说今年高考发挥失常，本来想考A大的，但这个分数按往年A大的录取分数线，是怎么着也够不着，他想复读一年，争取明年考上A大，我和他母亲都同意了。李老师您看咱学校今年还招收复读生吗？我想让这孩子在他母校复读，这样他也比较适应。’我当时在门外听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学霸林许深啊！今年题那么难，听说他还考了六百多分呢，我要是能考那分数，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夏之衡皱了皱眉，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怪耳熟的……”又突然想起什么，在报告厅里环顾了几周，都没找到林许深的身影。
　　“辛，林许深没来吗？”
　　沐辛看他没有半点震惊的样子，反而只是淡淡地关系今天林许深来没来开会，有些狐疑：“你看上去怎么这么淡定，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快给我从实招来！”
　　夏之衡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算了，问也是白问，你除了听墙角还会干嘛。只是刚好我也要复读，想约他一起去教务处咨询咨询。”
　　沐辛沉默了，看了眼台上的副校，又转过头对夏之衡问道：“你……真的想好了？且不说教材有改动，万一明年高考题目比今年还难怎么办？”
　　夏之衡笑了笑：“不复读还能怎么办，专升本？我这么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会接受这么个结果，就当……赌一把吧，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况且这不还有林神陪我呢嘛，怕什么。”
　　沐辛看他这么坚决，叹了口气：“也是，以你的实力，其实也不至于……抱歉啊，我说错话了……”
　　夏之衡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儿，我都放下了，过去那些事儿总不能一直拖着我，要怪也只能怪我心理素质太差。”
　　“嗯……”
　　夏之衡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都十一点半了，这些到学校宣传招生的，是怕没学生报他们学校还是咋的，还有完没完。”
　　沐辛打了个哈欠：“安啦，十二点能结束就算好的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不过，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考的怎么样，是不是看不起兄弟我？”
　　夏之衡无语道：“我给自己找刺激吗？”
　　沐辛沉默了半晌：“其实我也没上岸，不过我不打算复读……”
　　“嗯。”
　　沐辛随即就炸了毛：“你你你！你这什么态度，都不想拉拉我陪你吗？”
　　“哦，那你打算陪我吗？”
　　“……”
　　夏之衡语重心长地说道：“你18岁了，要有自己的主见，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该你自己选择，知道了吗，儿子？”
　　“呸！我才是你儿子……不是，你才是我爹……啊——夏之衡你个狗东西——不过说真的，你复读……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因为，我有点不甘心。狗儿子，咳咳，不过说正经的，你不复读，是要专升本吗？”
　　“嗯哼，左右都是五年，但我已经很透高三的生活了，所以能走我就走吧，要是走不了，我就打工去，反正能不饿死了就成。”
　　“哦，也是，就你那家底，要是混不走了还能回来啃老。”
　　沐辛想：我为什么要和夏之衡说话？为什么要和他当兄弟？为什么为什么——
　　十二点半，台上的各路人马终于轮完了。两人打算各自回家，各找各妈，免得给警察叔叔添麻烦……
　　夏之衡刚出校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有三米就要迎上去了，躲又躲不掉，他只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老师……”
　　夏之衡高中这三年，对他给予过最多期望的老师，估计就是眼前这个教了他三年的语文老师了，比较语文课代表，他一当就当了三年，虽然……
　　眼前这个穿着红T恤，带着银框眼镜的儒雅“老头”终于笑着开口道：“真的决定复读了？跟家长商量好了吗？”
　　夏之衡点点头：“商量好了，他们都支持的，刚刚也问了问副校关于一中收不收复读生的事。”
　　“嗯，你考虑清楚了就好，其实你在学习态度各方面都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一年来你状态越来越差，你自己回顾一下这三年的学习，问题究竟出在哪，要是你能调整好自己，是肯定能提升的。”
　　“好，老师，我会加油的。”
　　“记得七月份还要报英语听力考试哦，加油。”
　　“好的，我会记得的，谢谢老师。”
　　“嗯，那你就先回去吧，路上要注意安全，我就先上去整理你们那些资料了。”
　　“嗯嗯，老师再见。”
　　“再见。”
　　夏之衡默默叹了口气：“呼……连‘老头’都知道我状态不好……呵呵，还真是……夏之衡啊夏之衡，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呢？”
　　夜晚，街市上霞灯辉映，车流，人流，井然有序地流动着，都有各自的来处和归往。
　　夏之衡坐在路边等人，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却又想起过往的人和事，很多，有遗憾的，也有值得高兴的。但那些过往，就像白天滴落在地的雨水，有的蒸发了，有的汪作一片水洼。顿时感到心里有些空荡，却又不知道是少了什么才让他感到空荡。
　　夏之衡还在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旁响起，像是没带任何情感的波澜不惊，却又透着几分温和：“夏之衡。”
　　林许深拎着两杯热奶茶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喝吗，奶茶，热的，草莓味。”
　　夏之衡方才回过神来，接过奶茶：“谢谢。”
　　林许深：“你明明不是这个水平，怎么会考成这样？”
　　林许深突如其来的发问倒让夏之衡有些不知所措，他喝了口奶茶，才淡淡地说道：“没发挥好呗。”
　　林许深：“……”
　　夏之衡见他不说话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反客为主的问道：“那你呢，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考A大？”
　　林许深：“夏之衡，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扯谎的时候眼神都会不自然地向下瞟。”
　　被戳穿的夏之衡有些气急败坏：“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你先回答我。”
　　林许深用食指指节碰了碰鼻尖：“那是我妈从小对我的期望。”
　　夏之衡一脸鄙视地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都会用食指指节蹭鼻尖？”
　　顿时，两人都笑场了，夏之衡猛地喝了口奶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林许深：“既然都不想说，那彼此就不要过问了吧。”
　　林许深：“好。”
　　夏之衡：“虽然……我真的很好奇，想不到我的好兄弟和我之间居然有不能说的秘密了。”
　　林许深被气笑了：“你不也是，还埋汰我。”
　　夏之衡：“行吧，等你哪天愿意说了要记得告诉我哦。”
　　林许深：“成，你也是。”
　　夏之衡看着灯光掩映下，林许深的侧脸轮廓。许久未见，眼前的少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意气风发和一如既往地冷俊不禁。就这样看着他，居然有些心安的感觉。就觉得，身边的人，即使和自己分别了很久才再次相见，两人之间的友谊似乎也和从前一般没有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