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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溪客栈惊魂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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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哗——嗤——哗嗤——”的声音逼仄而近,那是蛊尸拖着僵硬的双腿挪动的声音,江语迟与萧笠将躯体紧紧抵在门后,凝神屏息。
第一只略微腐烂的胳膊从门缝中伸出来,秦朗早已心跳如鼓擂,一看有东西从门那头伸进来,便“啊啊啊”的尖叫道,闭着眼挥下,剑身直直向露出的胳膊上切去——
软如灵蛇的剑身碰到僵硬的胳膊,便正如一只灵巧的蛇般,上下抖动了一下,弹开了。
江语迟看呆了。
“啊啊啊啊——”秦朗见第一个蛊尸毫发无损的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蛊尸生前定是个魁梧的壮汉,双臂肌肉坚实饱胀,腕口还带着铁打的护具,凶气十足。秦朗哑着声音尖叫了起来。
他们不敢大声,任何响音都可能激化蛊尸的行动。
“砍头啊,笨蛋!”萧笠压低声音吼道,“不是胳膊。”
“这是头还是胳膊的问题吗?”秦朗用气声反驳,“我才想起来,我的剑是软剑!根本砍不动好吗?”
“刚刚你不是还拿它笔直笔直的杀人吗?”江语迟也急了,压着嗓子问。
“那是刺!不是砍!”秦朗用口型说道,还伸手展示了一下,“这,是剑尖,可以刺。这,是剑身,砍!不!动!”
“你刚刚怎么没想起来?”萧笠眼中都快喷火了。
“我害怕,忘啦!”秦朗看着他。
“你怕个屁!”萧笠咬牙。
江语迟眼看着第二个蛊尸都要迈进来了,连忙将门稍稍往外推些,缓一缓它往前步伐,对秦朗小声道,“用地上的弯刀!”
秦朗立刻领会,小臂一划,那软剑悄然插回他腰带中的暗鞘,足尖一挑,原本属于紫衣人的弯刀立刻弹到了他的手上,就在第一个蛊尸转个弯要朝萧笠扑过去的时候,一跃一劈,将头颅斩了下来。那蛊尸的身体也立刻如软虾烂泥一般,向地上倒去,不动了。由于蛊尸失去生机已久,并没有多少血液流出,颈部的断口几乎是惨白色的。
“干的好,继续!”江语迟不禁鼓励道。
秦朗点点头,找到了关窍,“第二个!”很快就把二个头颅斩下。
“三!”
“四!”
……
“十六!”
“十七!”
秦朗长舒一口气,源源不断涌入的尸蛊总算停止了,客栈大堂入口处的躯体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包,看得他快恶心吐了。
“累死我了……”他随手把刀扔在了地上。迫不及待的想向萧笠邀功,“笠哥,你看我是不是很——”
“秦朗!”
他听得萧笠叫他的名字短促而急切,下一刻就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扑倒——
萧笠深黑的眼眸放大在自己面前,那是萧笠死死将他压在了身下,而萧笠的身后是一只面色发青,瞳孔浑浊的蛊尸。那蛊尸双臂大张,骨节弯曲的手部抓向萧笠——
“咚”蛊尸的头颅滚落。一旁的江语迟喘着粗气,手上举着卷了刃的弯刀。
秦朗这才反应过来,“数少了!三六,一十八呀,是十八个!哎呀我——”
他身上的萧笠脸色不善。
“笠哥,我错了,草率了。”秦朗道。
萧笠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
“萧兄……”江语迟面色凝重,“你被蛊尸抓伤了。”
萧笠和秦朗的面色都刷的白了。
蛊尸,是有尸毒的。
秦朗的脸垮的比萧笠还更厉害些,语气有些发飘,望向江语迟,“严不严重,江兄可有办法。”俨然已是将江语迟当成了一位医者,毕竟眼前的江语迟对于蛊尸的了解远比旁人更多。
江语迟皱眉道,“蛊尸的毒源于炼制时猝入的毒物,不尽相同,毒性也因此会有差异,单凭观察很难判断。”他见萧笠的后背的衣衫已被蛊尸的利爪撕裂,露出两道血痕,所幸伤口不深。江语迟的腰间悬挂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口袋,立刻从其中一个里面摸出个小纸包,递给秦朗,“里面是些最基本的清毒药粉,你先清洗伤口,再给他敷上。伤口不深,就算真的毒性猛烈,在侵入心脉前都不会有大碍。”
他见秦朗毫不耽搁地动作起来,又模模糊糊听到身后的萧笠在和秦朗说“不疼。”便放下心,转身研究起那具伤人的蛊尸来。
这是最后一具进门的蛊尸,比起之前的那些来的晚了片刻,看躯体又是哪个门派的青年弟子,江语迟用带着手套的手寸寸查看,也没有在腿上发现什么创伤,会导致这具蛊尸移动的速度减缓,更何况这具蛊尸反而更灵敏些,这才有可能伤了武功那么高的萧笠。江语迟又将这具蛊尸与其他进行了比对,僵硬程度和腐烂程度都没有明显的差异。江语迟一时想不明白,便又忍着不适,细细去看那头颅有什么不妥。
果真,那蛊尸的眼瞳是涣散的,但是所有其他的蛊尸几乎都是双眼翻白,根本看不清眼瞳。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江语迟微微侧头,瞥见身后的两个人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这里,便轻轻从其中一个腰袋中取半指长的小匣,翻开匣盖,里头竟飞出一只靛青色的蛉虫。
这便是恋蛊蛉。
这种蛉虫膜翅透明,纵横的脉络上闪着些许紫光,体璧呈靛青色,光滑而柔软,极易被蛊虫吸引,因此用来小范围的寻找蛊虫,或是鉴定有没有被下蛊,再合适不过了。
那恋蛊蛉在尸丛中飞飞停停,扑闪翅膀间发出幽紫的光芒,倒也又一种别致的美丽。
江语迟细细记下那恋蛊蛉经停之处,大多是在这批蛊尸周身关节处,若是蛊虫炼入关节,以此操纵移动,所有蛊尸都是如此,到也看不出什么稀奇。
就在江语迟正准备收回恋蛊蛉时,它却稳稳落在了伤人的那具蛊尸头颅的眉心。
江语迟拨开那头颅的乱发,想看得更细致些,却在那面庞两侧的太阳穴发现了细窄的深洞——分明有什么被从两侧的太阳穴内塞进去了。
说不上什么原因,他的心跳急促起来。江语迟摸出一根粗长的银针,向那小洞探去,竟没什么阻力,他转动手腕,细细感知,发现怕是这个蛊尸的脑子被挖空了一块。
当银针取出,上面赫然沾染着一些墨绿色的药渣。
江语迟捏着银针,也不敢凑得太近,只轻轻细嗅,竟是一股若有若无,轻灵温润的茶香。
这香气,仿若就来自他的回忆里,六月细雨,扣着屋檐叮咚,轻纱账内,陶钵里碧色药汁散发出轻盈的茶香,耳畔传来几人爽朗的笑声,还有长剑相击的轻轻振鸣,又有谁轻言暖语的安慰哄劝……
碧针疏雨!
这正是他的师门——槐仙谷,独有的秘制灵药!这是他在修学习剑,或者与师门打闹玩笑时,时常能闻到的庭院中熬煮灵药的香气。
他甩了甩脑袋,强行将自己从回忆里拖拽出来,哪有什么轻纱庭院,欢笑身影,环顾四望,满目疮痍的尸体,空气中散发血腥和更加难以形容的味道,将银针上丁点的茶香,盖得干干净净。
九年前,他尚且是槐仙四弟子,不过十六岁。当时又何尝不是抱着有朝一日,一剑惊动江湖的少年梦?
可正是这云鼎会,在一夜之间,使得师门沦陷,连带着自己也几乎丧命于敌手。哪怕……哪怕,后来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因经脉尽断,丹田破碎,再无一丝续存内力的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修习任何武功了。
他早已对云鼎会恨之入骨,可如今,真真切切看到自己昔日师门的独家灵药,也落入这帮凶残毒辣之徒的手中,甚至成为他们炼制至阴至毒蛊尸邪术的工具之一,一时间脑袋仿若轰的一声,怒意更甚,江语迟身形颤动,连那银针跌在地上,也无知无觉。
“江兄……江兄?”
他恍惚间听得秦朗在呼唤自己,这才从烈火般的怒意中清醒过来,连忙悄然收回恋蛊蛉和银针,转头对秦朗温声道,“怎么样了?”
好在秦朗也没太仔细看他先前的动作,只是有些无措的问道,“笠哥的伤口,暂时是处理好了,但往后……又该怎么办呀?”
江语迟起身拍了拍衣衫尘土,见秦朗一张娃娃脸垮了一半,发丝衣衫也有些凌乱,丝毫不见方才初见时那股子傲劲,此刻只像是个做错了事,委屈的不知所措的小孩儿,倒是和他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合了起来。
他失笑着柔声道,“别担心,师兄有办法的。”,又伸手捏了捏秦朗的脸颊。
糟了!他在做什么?他又说了什么?!
秦朗也被他这举措弄的一愣,两人一齐呆住,捏在秦朗小脸上的手竟就这样滞住未动。
下一刻,他感觉到脖子上贴了一个凉凉的东西,那是萧笠的乙字短刃。
“江公子,请自重。”萧笠的声音无波无澜。
青光映得江语迟两眼一花,立刻一哆嗦,抽回了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他竟忘了“事主”秦朗,本能的转头对萧笠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秦小公子让我想起了……幼弟,失态了。”
萧笠颔首,抽回了短刃。
“哈哈,是江公子抬举了。”秦朗原本沉重心情似乎被刚刚的小闹剧缓解了不少,微笑道,“江兄,你刚刚可是说有办法?”
江语迟认真点了点头,正色道,“不知二位可否信江某一回?”
萧笠先开了口,“信。”
秦朗,“那是自然。”
江语迟微微凝眸,“若能有云鼎会炼制蛊尸的药虫记录,我便有办法根据相克之理,制出尸毒的解药,亦或者……”
“云鼎会内部会有现成的解药!”秦朗大声道。
“不错。”江语迟道,“当然,要潜入云鼎会必然危险万分,关山难越,二位……”
“没问题。”秦朗道,“就去云鼎会闯上一闯!”他身边的萧笠也略一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才相识不到一日的人,能够对他有如此信任,江语迟不禁感到一阵暖意,就连原本苍白的肌肤也浮现出一层嫣红。他思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愿瞒着二位,我此行的目的地,也正是云鼎会。”
秦朗略一挑眉。萧笠也略略露出一副惊异的神色。
“云鼎会恶事做绝,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前几日又绑走了我一位长辈。”江语迟解释道,“所以就算没有二位,我也会想方设法去云鼎会的。”
他此话虽简略却不假,只因其中种种过于曲折,若是向外人解释清楚自己与云鼎会有哪几样仇,哪几样恨,怕是要说个三天三夜。
秦朗“咦”了一声,问道,“可是江兄你并不会武功,又无兵刃,你能如何……?”
江语迟微微笑道,“我自有办法,只是现在有了二位,可能更容易些罢了。”
话以至此,萧秦二人再不多问,三人短暂地休息了会,便不再多做停留,若是楼上的其他客人,或是掌柜伙计出来看到现在大堂里的多了十几具脑袋分家的尸体,又会造成怎样一波混乱的场面。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三人趁着夜色,骑着马匹离开了,将南溪客栈的惊魂一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