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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谷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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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我与野人的关系保持淡然。
我们一段时间日夜颠倒,一段时间作息正常。
清晨起来,他不再总是拥着我,但我已经习惯往温暖的地方磨蹭。
野人领着我去不同的地方看日出,有的时候我耐心地等待,看太阳光一点点从群山间显现,却总是不见一轮旭日的影子,我急了,赖在温泉里手脚乱拍,拍得一团团白雾与水花,野人更急,捉住我的手便将我拖向岸边,他是怕我溺水,有一次,我还真的差点溺毙在只到我前胸的温泉里。
那次我滑了一跤,从足尖到骨盆,大抽筋不能动弹。
那次野人被我吓了个半死,他抱着我的肩膀不断颤抖,我还记得好不容易睁开眼的时候,又被他抖得差点再抽筋昏过去。
那次我将他拉到眼前,笑着告诉他:“这个时候你就该用心肺复苏术了。”
我向他解释何为CPR,他认真地听着,我讲解人工呼吸与按胸,说的时候还特地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神色,谁知他只是拉过我的手,很正经地在我手上写:即刻开始?
野人当真是一个绝世无双的好男人。
他总是放任我的随心所欲,我不要吃野果,他便费尽周折去采野菜与山菇来煮汤,当我连野菜汤也闹着不要再喝的时候,他便会一声不响地盯着我,末了问我:有肉要么?
常常是我与他争执,最后我却败下阵来。
“野人——”半夜的时候我将他踢出山洞,“去外面呆着,罚站!”
然而那一次大雨倾盆,我睡着了,醒来后才发现他仍老老实实地站在雨中受罚。
“你傻啊!”我将他拖回山洞,他一身湿透,嘴唇微微发白。
他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我面前写:气可消了?
我皱眉,“哪这么容易!”
他便起身径直往外走。
“你回来——!”我再次将他拖回来,心疼地为他拧去头发上的水,“哪有你这么折腾自己的,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他低下头,乖乖听我教诲。
“你把眼睛抬起来。”
他把眼睛抬起来。
“我再说一次,没错的时候,不准低头认错!”
他唇角抽动,静了老半天,却还是又捡起地上的半截树枝,写:怕忍不下。
“嗯?忍不下什么?”
他想了想,才又写:你气恼模样……
“什么?”
他写:很好笑。
好笑?!
“好啊,你个深山野人,”我卷起半边袖子朝他挥拳,“你现在敢开我玩笑了,你出山了是不是?!”
……
没事的时候我就让野人带我去高的地方放风,天阴的时候山间会聚出山岚,天晴的时候,阳光便会直透云层,照耀这一小片无法将视线遥望的山谷。
山谷中的植被总是水润葱郁,靠近峭壁的地方野草多一点,裸露的石块也多,显得突兀一些。
桃花与各种结花的树,也总是不按季节乱开花。有时明明才摘了桃子,一场山雨过后,淡红的花苞便又长了出来。
还有一些树的花气很香,我命令野人将那种树挖出来全部种到山洞门口,野人当真去挖,我看到他手上刚刚长好的旧伤,却先忍不下心来。
天气好的时候,我把睡衣睡裤洗干净晾在石头上,跟着野人一起穿像芭蕉一样的树叶子。
心情好的时候,我便不管是天阴天晴,直起嗓子来唱歌,把从小到大听过的歌全唱一遍,还要逼着野人学,他出不了声,我就逼他背国歌的歌词,对他进行德智体美劳以及全面的爱国主义教育。
每到这时候,野人总会昏昏欲睡,他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我听你唱歌总是替你累,而你自己却不累。
我回答他,他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共性的问题,每一次去KTV,所有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到太阳将要落山,我哼着小调,与野人手牵手在树林边上散步。
我不是走快了,就是走慢了。
野人不是要回头等我,就是必须疾走两步跟上我。
树林的味道带着湿气,还有一股轻快的山野气息。
残阳的斜照很美,却总是被山头挡到,一下子天暗,又一下子明亮起来由身后照到我们身上。我拉着野人停下,回头去看,瞬间有种被整道光芒吞噬的感觉,光下的景物都是黑的,光中却是无比迷幻温暖的。
野人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指略略收紧,我转头看他,就只看到一团黑影和镶着金光的残像。
“野人啊……”我冲他十足傻笑,“你在夕阳下的样子,还是可以称得上美色的。”
而他每到被我赞叹的时候,则会很羞惭地立刻调开视线,他的脸在我眼前慢慢变得清晰,我看到他侧转一面的轮廓,淡白的肤色,渐渐透出一片薄薄有生机的红晕。
野人拉着我快步向前,有时他会施展轻功,我便会被他一手托着由丛林间穿越。
那种感觉像乘风,虽然不高,野人知道我畏高,但是很有速度,发现自己脚踩过草芯叶尖,就兴奋地无法把持,觉得自己也像是武林高手,从此可以所向披靡。
当然,我还是继续教野人各种科学文化知识,语数外,物理化学生物,想得到的,都会向他炫耀一番。
一直要到睡前,我都还有一大堆话要对他说。
像是我人生最丢脸的十五件事,野人马上就会很惊讶地追问:难道你还为这种事情排出名次?
有时我也会讲讲自己过去生长的环境,例如我是我们家的太上皇,想喝水的时候说老爸我要喝水,想吃水果的时候说老妈你去削个苹果。
还有我从来不做家务,长这么大连自己家的垃圾该扔哪儿都不知道。
可是后来就全不一样了,我从家里离开,一下子就什么都学会了。
一个人生活,放纵,也必须承担。
“其实我并不是不想我爸妈,每次他们隔很久没打电话给我,我便会脑子塞住地猜测各种无稽的可能,爸爸总是说我不孝顺,生日的时候都不记得发个短信去祝愿,但其实我隔不上几天就会梦到他们,听他们声音的时候就能够心平气和,其实我真的很在意他们……”
野人忽然将手搁在我的肩上,我转过头,使劲按了按眼角冲他笑:“我没事……还有,在我们那儿爸妈的意思,就是你们的亲爹跟亲娘……”
他缓缓地点头。
我往他的身边靠,还是意犹未尽,“其实……我真的很想我爸妈……已经有五年的生日没有与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两年的除夕错过了,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在一起过中秋节了……其实他们也并不想,放我到那么远的地方……”
我顿住,野人终于伸长手臂,将我的肩膀紧紧环住,他靠近吻了吻我的头发,我感到他在安慰我,淡淡而温和的气息,令我渐渐平静。
然而话题并不总是如此伤感。
我有时向他侃侃最近的国际大事,像是哪边分裂哪边打仗,有时跟他描述曾经看过的电影情节,哈利波特、阿凡达、狮子王……有时候说单口相声,逗得他目瞪口呆……
睡觉之前,我靠在他身边问:“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他在我手上写:疯疯癫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