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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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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葬礼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感觉特别冷,北风在脸上刮得生疼。”孟于白声音很低,还带着几分沙哑。
“从那以后,好像不论我往前走多远,回头时身后都是漫天的雨。”
当想象与现实结合,瓢泼大雨就成了滔天的洪水,要将他淹没。
“我知道我妈妈是为了我在忍耐,他们其实更像是包|养关系。我是不是不应该装作不知情?如果我任性一些,早点挑破,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徐青慢慢停下了拍孟于白后背的手,两只手臂都用来环住孟于白,企图以这样的方式给他一点依靠。
“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当时自己都才多大点。”
孟于白明显没有听进去,他现在处于一个放空的状态,只记得自顾自地倾诉着,却半句话都难入耳。
“如果我再大几岁,不让我妈妈操那么多心,会不会没有后面的事情?”他表情呆愣,声音也无悲无喜,像老式卡带录音机,吐出一句句失真的话语。
徐青双手撑在孟于白肩上,强行把人掰开来,就这么直直地看向眼前一脸茫然的孟于白。
他连唤几声,等孟于白眼神有了焦距才开口。
“孟于白,你听好。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对于他们的离世,你可以怪世事无常,可以怪老天不长眼,但是别怪你自己。你父母为了今后的生活所做出的选择,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最初的想法肯定是希望一家人都好。如果他们能看见,肯定也会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像如今一样沉溺于他们的死亡,还把一切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再说,你看你现在,长得又高又帅,成绩还好,按既定的路线走下去,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你父母要是知道儿子这么优秀,也会很欣慰的。”
“他们那么相爱,如果真有什么阴曹地府,也能结伴一起走过,等来生说不定还能在一起。”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别背负那么多,就简单地记住他们对你的好,带着他们对你的期盼活下去,好吗?”
孟于白用心地听着徐青的一言一语,眼睛突然泛起了水光。
徐青见状,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眼前。轻声安慰道,“哭出来也没事,我不看。”
渐渐地徐青的手掌能感受到湿意,之后是大滴大滴的水珠顺着孟于白脸颊滑落。孟于白将手按在了徐青手掌上,紧紧地压在眼前。
眼泪没停,除了呼吸声急促一点,他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嘴角的弧度都不变。
连发泄都是无声的。
雨声风声盖过一切,除去徐青手掌上明显的湿意,再找不到孟于白失态的痕迹。可他今年才十六岁。恣意莽撞的十六岁,就已经学会把悲伤苦痛全部压抑在心底。
孟于白的失态没持续多久,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他已经自行调节好,将徐青的手掌拿开,再从床头柜抽了一张纸把脸擦干,顺便递了一张给徐青擦手,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半,两个人此时都是毫无睡意。
徐青提醒孟于白记得把衣服换掉,免得不小心感冒了,同时拿起遥控器将空调关了——下大雨降温,室内的温度有些冷了。这件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揭过。
又是一番收拾,再躺在床上时都凌晨四点了,都快到了两人平时起床的时间。
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仅能照亮床头的一点点地方,睡觉时开着也刚刚好,现在却有点晃眼,照得两个人都睡不着。孟于白索性把它也关了。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风雨渐渐小了,但万籁俱静下仍是听得十分清晰。
孟于白躺着没有动,耐不住身旁的徐青却在那翻来覆去。
“睡不着吗?”
“睡不着。”徐青恢复了平躺,双手撑在脑后,一只腿支起来,要是嘴里再叼根草,就是古代大侠装杯必用姿势了。
“你觉得上面的事情算我的秘密吗?”孟于白开口问道。
徐青心里一阵惊涛骇浪,难道是嫌他知道太多了孟于白准备杀人灭口?怀着一分忐忑,他还是回答道,“算。”只是语气有点飘忽,又紧接着下一句,“你放心,我保证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外传。”这句话倒是说得中气十足。
孟于白没理会他下一句,“你上次说的话,现在可以兑现了吗?用秘密交换秘密。”他顿了顿,再次说出了他的诉求,“你最初的理由,做出选择的原因。”
很显然,刚才那句话的杀伤力比孟于白可能杀他灭口的杀伤力还大,徐青在心里直叹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学神,刚抱着他哭完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地开始逼问,忍不住在心中抹一把辛酸泪。想到早说晚说都是说,徐青觉得可以趁着今天时机好干脆一吐为快,说不定聊完天,再一觉醒来两个人都选择性地把晚上的事情忘了。
“那我说了?”
“嗯。”
“如果比较离谱你也憋着,不要质疑我,我没有骗你。”
“你先说,我会判断。”
没有办法,徐青开始如实讲述他前一世的经历。“也许生活有这么一种走向——我们在高中没有什么交集,在高考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再之后我只能在班上同学的谈论中才能稍微知道你的一些近况。不外乎你考上了b大数学系,参与什么大赛获得什么奖,发表了几篇SCI,诸如此类。然后步入社会,各奔东西,大家都开始只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也没谁还有心思关心曾经的高中同学过得如何,我也就不知道你接下来的经历。直到某天我突然看见了你吃安|眠|药自|杀的新闻,算算年纪,那时你应该才34岁,新闻里报导说你刚顺利发表了一篇很厉害的论文,在数学界影响有多大,结果转头就轻生了。至于我呢,运气不太好,过马路的时候遇到一辆大货车,出车祸没了。”
涉及到他自己的部分,孟于白表情没什么波澜,仿佛不管是他所达到的成就还是最后做出的选择,都在他意料之中,属于他未来很有可能的走向之一。但在听到徐青出了车祸时,还是下意识地眉头一皱,抓住了徐青的手。
“疼吗?”
徐青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还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点懵,“啊?你说你现在抓得我疼吗?还好吧,抓得是有点紧,不过不疼。”
“出车祸的时候。”孟于白艰难地补上了这一句。他不知道自己问这种话有什么意义,被货车碾过怎么可能会不疼,明知故问的行为除了表达他苍白无力的关心,再没有别的用处。
“那个呀,我都没什么感觉的,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按记忆来说应该是很疼的,重生后徐青头晕脑胀了一晚上,不过过去的事反正过去了,过去的痛感他现在也体会不到了,何必再说出来让身旁这位看着冷漠实则玻璃心的人担心。
孟于白没搭话,不清楚他信了几分。
“好了好了,咱们继续。再然后就是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刚上高二,正值青春年少。还恰巧和你是同桌。看在咱们那点微末的同桌之情上,我也就能帮一把是一把了,毕竟也不能真的见死不救。”至于数学之神庇佑那些话,徐青还是决定让他们烂在肚子里,太不着调了,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说完了,学神对这个扯蛋的回答可还满意?”徐青揶揄道,“你要是不信也没办法,不管你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回答。其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究竟是前世的我重生到了今生还是今生的我做了一场关于前世的梦。唉,庄周梦蝶抑或是蝶梦庄周,我真文艺,哈哈哈。”
“因为是你说的,我选择相信。”孟于白侧过头,面向徐青,声音很低,却也足够徐青听见。
“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科学被推翻了?尤其是你们这些搞数学的,应该最讲逻辑的吧,面对我这么扯这么莫名的话,真的不会难以接受?”徐青也转过头,两人现在是面对面的状态,不过谁也不知道。
“科学代表着绝对理性,但是理性不该凌驾于万物之上,我们还要在理性之上为‘上帝’或者说信仰留出一些余地。或许你的存在就是那些理性无法解决的问题之一。”孟于白的回答很坦然,看来他接受良好。
“笛卡尔?”
“大概。”
“怎么总感觉你就是在为我找补呢,连哲学什么的都搬出来了。”徐青浅笑了几声。
孟于白却没继续作声,或许真的是为他找补吧,既然徐青现在完完整整的在他身边,就不必纠结所谓的重生究竟是真是假,那没有意义。生活的意义总是在于专注当下,至少他可以确定此刻的他们是真实的。这样就很好,其他的,他不想去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