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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断离开,才可能获得最终记忆 猫猫未满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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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禅在网上给我留言,说欠下的两百块已经叫家里寄来,到了便还我。末句说,沉香昨天自杀死了。
百度搜索,已经出现很多悼念沉香的帖子。他们写着:诗人沉香。
我惊愕。何以像是发生已久?打电话给禅,他只说:晚饭时再说。
与上周同一家饭店,同一张饭桌。缺席者,却将永久缺席。
禅哭得很厉害。一边给自己倒着白酒,一边落泪。他说:她是个最好的诗人!
大抵,这是诗人之间最高的赞誉。而我只是痛惜,那个淡笑寡言的小女子,竟真的已经离我们而去。
酒过三巡,禅说起沉香的故事。关于海南、男人、抵达、暧昧、破碎和离开。关于疼她的哥哥和凶暴的继父,改嫁两次的母亲,□□她的坏哥哥和有钱有权的继父,她深爱却不爱她的男人。禅边喝酒边洒泪的模样让我记忆深刻。
夜晚,我趴在一盏橘黄的灯下面发呆很久。阳台之外不远,有两根高耸的烟囱,黑黢黢的,像个暗示着□□的噩梦。我趴在曾和禅、沉香站立过的地方,朝太阳升离地平线45度时悬挂的位置望去,那个定点立刻隐没进苍穹,从此寻觅不回。
都是久远的事情了。那个年代,我们谈论沉沦和迷惘。有关沉香的一切记忆都被我塞得满满当当,压在口袋里,沉甸甸地很塌实。但她确实已离开。
下楼之后,我一直躲在房间睡觉。那时心情很低潮,那时天天都他妈低潮。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已四点多。是猫猫。她在电话那头不打逗号的说个不停,末了,邀请我和齐兰去G城玩。
G城是个安静朴实的城市,楼房陈旧而密集。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破烂布条,在风中招摇如万国旗。因为爱上了那些个城市连绵不尽的阴天,所以爱着那里无数的上坡下坡,集中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车辆,以及人声鼎沸的夜市。
我和齐兰几经辗转才爬上一栋黑咕隆咚的楼房,一小女孩欢快地蹦出来接待我们。是猫猫。小房间里有电视,有沙发。那瞬间,竟突然生出回家的感觉。
猫猫拉着我们坐到沙发上,大家都兴奋不已。
之后的几天,我们在那个安静而幽深的小区,每天睡觉,看电视,吃饭,打扑克,过着悠然而闲逸的日子。偶尔出门吃丝娃娃,路边摊的烤肉,粉蒸排骨,干锅,绿豆汤。我们散步,或者偶尔乘车出去逛书城,逛超市。那些日子,几乎步入一种疯癫的状态。
猫猫未满十八岁,却是个没有爱情不能存活的女子。她说,我他妈怎这么命苦?说喜欢我的人身边都有其他女人。她问我,爱情是否代表一切?那男人给了她两条路,要么卖了手机做车费去找他,前提是他很爱她;要么则分手。猫猫说,若过去了就是一辈子,我们很快就会结婚。她提及一直不愿谈论的家庭,说对父母心有愧疚。
次日,她带着我和齐兰去爬山,吃冰淇淋,回忆着童年游乐场的游戏。那天晚上,我们并肩躺着说鬼故事,吓得自己满嘴胡言。半夜里,肚子都饿得咕咕响,好在买了饼干和汽水。于是开心大笑。我们缠着对方说儿时的乐事儿,并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沙沙蚕食着饼干。无法陷入沉默,也就不会时刻铭记哀伤。那些时候,我忘却了临行前的疼痛与恐惧。
睡前,最后一个电话是董翔打来。已经七年。七年未见的这个夜晚,董翔在电话里对我说正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之中。我握着电话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之后告诉他,沉香自杀了。电话沉默小会,说,节哀。我忘了问他如今身在何处,只是不断地想起七年前的车站。他拉着我的手拼命奔跑,说,我们真像一对亡命鸳鸯。而我担心的是,一个人走得久了,也就忘了那些新鲜的感觉,忘了窗外时刻等待我关注的风景,忘了出发时的初衷,也忘了上路远行的目的。只是一味盲目地走下去,走得太远,便无法回头。我还以为自己终有一天是要嫁给他的,谁知迷恋至今的,仅仅是一个路过的状态。董翔始终未曾停下脚步。我于是在睁开眼的时候发觉,长久的生活,只是孤独的布景,而追逐是个饱满而忧伤的过程。无论怎样,充满希望的同时就必然准备着失望。
此时,齐兰在睡梦中翻身,一只手搭到我身上。她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眉头紧蹙。我轻轻拂开她额头的刘海,陈旧而温暖的心底疼痛忽而复苏,一股强烈的情绪冲破渡口,令我产生想哭的冲动。电话在手心握的有些温热,我不曾预料,告别之后是这样百无聊赖的结局。这个世上,若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女人,你就必须输掉所有属于自己的荣耀,徒留一个任男人摆布的空虚心灵。
五月的G城樱桃满地,阳光夹杂着风中植物香。
清早起来却没见到猫猫,齐兰似乎严重感冒,不停抱着被子打喷嚏。我跑到厨房,笨手笨脚的剁了几块姜片,凑合着煮了碗姜汤端给齐兰。她喝过便睡下,我不能出门,端了把板凳到阳台坐着,看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寂寞极了。
这天,猫猫是红肿着眼睛回来的。
这天,还不到猫猫与那个男人相识一年的日子。她清晨起来,匆匆赶到邮局,将早已预备好的礼物寄出。接着,男人在电话里对她说,我与之前的女友和好了。
记得猫猫的QQ资料上写着,在下一个路口遇见爱情。而下一个路口究竟还有多远?我们都不知道。她跨进门,便抱着我泪如雨下。她说,我准备好放下一切去找他,他却依然爱着别人。曾经,猫猫为了病中的他冒雪走很远很远的路,只为端回一碗他喜爱的热粥。曾经,为了赶到车站送他离开,她不惜在人群之中跌倒再爬起。而他到底是离去,还是奔赴向另一个怀抱?此刻都已经不再重要。
夜照常黑,我们围着小桌煮火锅丸子,喝苦涩的喜力。猫猫红肿的双眼未消,而齐兰喷嚏不断。那一霎,脑海中没有任何男人的身影,我想起决绝离开人世的沉香,不知她告别了尘世的一切之后是否获得最后安宁。
猫猫说:我和他不过萍水相逢。我们,只不过分享着彼此的琐碎,在无趣而均衡的生活中寻找些许亢奋。才发现,原来我们一直踩着日子的尾巴,描绘着青春寂寞的脸,和一次又一次遗忘。
齐兰抚着猫猫的肩,说别理会。齐兰是这样一个女子,在有人欺负她、鄙视她、追求她、巴结她的任何时候,她都只是垂低眼睑,从微启的唇间吐出那三个字。她咬字的力度那么深,如掷地有声般。
而我,只是害怕我们都会成为fwban。那是一种传说中的虫子,它不断地捡拾些它遇到的东西,直到不堪重负地倒下。
猫猫说,她计划从G城出发,沿云南北上,路过大西北的高原和沙漠,再从西安飞回。她说,也许找个安静的小镇隐匿一阵,也许,就不再露面,直至很久很久之后,再来看看如今的一切变化与否。
猫猫写的小说第一句话永远是:让我觉得抱歉自己的是,他并不爱我。
她摁灭手指间的烟蒂后起身去厨房,回头冲我们一笑。这一笑,让我们觉得一切纯属虚构。
当然,猫猫并没有真的远行,而是开始没完没了地煲电话粥。我们几乎没有完整的一小时可以坐下来好好聊天,但猫猫的脸上有了越来越多的笑容。齐兰和我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返程前一天,我们见到了与之说电话的人。
当三十有余的男人与猫猫并肩站着时,我和齐兰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他们暧昧的动作在我们眼中显得如此不协调,而猫猫满心沉醉。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老男人搂着她的同时,目光在齐兰身上打转。
饭后,男人大放厥词,说人与野兽的不同在于人是偷偷摸摸,而野兽是光明正大。他说每人都有权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俯身在猫猫的耳旁低语,猥琐而可耻。我们觉得他说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借口。
更为可笑的是,他得意的诉说着十年前为我们所不知的辉煌。莫非他不知,十年前的猫猫只是个小学尚未毕业的孩子?
临走之前,男人厚颜无耻的向齐兰要联系方式,我们惊诧的不是这个男人的卑劣,而是猫猫的悲哀。她居然笑嘻嘻的看着眼前这出悲剧,说男人真好,对她的朋友一如对她般。殊不知,这样的男人永远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得到满足。他不用你操心任何事情,也不能让你过问他的任何事情,除非他乐意说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离别G城的车是夜里开,小区白天的喧哗都已消退,剩下些残梗烂菜,路边的石块在月光下幽幽发着光芒。
猫猫向往常一样不停的说话,精力旺盛。她说,和第一个男友谈恋爱,是因为某天夜里一起回校的路上遇见打劫,男孩让她先走,她呢,跑到半路不放心,又倒回去原地,掏出一叠钞票扔在地上,随即抓起男孩的手一起逃离。这么一来,搞不清是谁救了谁,反正两人就这么开始了一段长达半年的恋爱。猫猫哈哈大笑,梧桐叶沙沙作响。
经过几条安静而狭长的道路,楼房蔽于林荫之间。猫猫已经说到眼下这个老男人:他不让我吃小橘子,说一定要吃橙子才有品位。他说让我别写这种小说了,让人看了想笑,要写就写过往中的某个情人,写个长篇才有意思。
齐兰答到:这种男人没有什么好处,除了会耍手段,给你一些虚妄的快乐。
可是,在猫猫看来,真实的人生本来就是狡诈混淆纯真,刚强掩盖柔情,感情战胜理性。她说,有些人,守在身边的时候,我们不见得能认识到,只有不断离开,逃亡,才可能获得最终记忆。如同贼爱衙役,死囚爱刽子手,我爱你。
我们沿着灯火通明的城市走向车站,走到夜深人静的桥头看夜色迷蒙。河水淙淙作响,心里那块空洞的地方日益空洞,似再也无法填补。
猫猫对着天空大声背诗:就让我做个天真、纯粹的孩子/我不想玩你们的游戏/不想变成你们那样……背着背着,便捂着脸蹲了下去。她一直不敢告诉我们,这些日子她连指甲都不敢剪了,怕要想起那个离开的男人给她涂指甲油的情景。
火车开动时,猫猫在窗外用力挥手,大声喊着,明年我去看你们!她奔跑在空无的站台,冲我们抛来一个又一个飞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