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夜新星》光百轻合

137、到底喜欢哪一个

　　“哼。”见那群人落荒而逃，芈亚娜又不屑地哼一声之后，从辉夜星身上轻轻跳下，与那陈家少女交谈去了。
　　肩膀一轻，辉夜星还莫名有丝不舍。不由得看向对方飒爽的背影。

　　她对芈亚娜不由分说就站在自己肩膀上这回事自然没什么意见，但也难免有几分尴尬。毕竟那个情况她除了当个会动的架子，再释放一下领域进行辅助之外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好，战斗也仿佛已经与她无关了。不过这点尴尬她也很快转换了过来：再怎么说，自己一个人尚且是敌人不得不正视的。而芈亚娜站在自己头顶上不就更能体现其不可战胜的威严吗？因此她也不会多去考虑芈亚娜干嘛不悬空飞着之类的问题。

　　星一边想着，也才发现对方的背影有哪里不对：芈亚娜刚才明明是和自己一样都穿的是一套朴素的服装。现在居然特地换回了那身夜行衣。
　　这....她刚才难道是在故意耍帅吗？对方穿着这身站在高处挥斥方遒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辉夜星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她压着笑意跟上去，接过与那陈家少女的话头。

　　“芈亚娜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待道别陈家少女一行人过后，辉夜星忍不住问道，“见义勇为，之类的。”

　　没想芈亚娜一挑眉，似乎很不乐意听到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转而反问道：“心里觉得畅快就做了，有什么不好的吗？”

　　辉夜星暗道不妙，只好顺她的话说道：“并没有。我见到刚才那场面也想要帮忙。芈亚娜的处理办法也很巧妙，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无法做得这么好。”
　　“只是，我刚才与她交谈是想知道什么，不知芈亚娜猜不猜得到。”

　　“嗯？”真正的芈亚娜好奇起来，“你不就是问了些她家里的情况，不是怕她家再次遭袭？”

　　“并不。”辉夜星微微摇头，“我并不是怕这个。我们帮这么一次不可能实质上改变她家族的处境，会不会再遭袭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那陈家是乡里的地主家族，且较为弱势。今天故意雇人办庆典就是想彰显女儿天赋，借此结交县城中的势力。有的县城家族见到了就可能嫉妒或忌惮，便想要将陈家的起势掐灭于摇篮中。这一点芈亚娜也已经知道。”她不紧不慢地说。
　　“但陈家再怎么弱，也是剥削佃农的地主家族。那少女再怎么弱，也有全人类里前万分之一的天赋。因此我想知道的是，能不能从她家的情况中推断其是否已经被组织关注。像这样即将在旧的社会关系中失败的弱势方都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无论是里面可能成为我们的重要力量的，天赋较高的年轻女性；还是像那些女仆或者其家族户下的佃农家的底层女子，都是组织能够争取和帮助的。”

　　芈亚娜越听越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想了想道：“你这么说，为什么所谓的‘失败的弱势方’要重点关注？要实力和天赋的话找强大者不是更好吗？就比如你自己。”

　　“像我这样天赋高的固然很有价值，组织极为重视帝国学院也是事实。”辉夜星道，“但别忘了，帝国学院入学时只有最多12岁，又是能够与原本家庭分离数年的封闭环境。在这种环境下，对于可拉拢对象的考察才更多局限于其本人的天赋和思想。即便如此，组织在帝国学院中发展的女生也远不及十分之一。”
　　“而对于处在社会，尤其是家庭关系中的女性，我们不可能无视其社会关系而只凭其个人的思想来判断。就比如之前那个齐靖晞。即便她的想法不是想要利用我们组织，而是真心想要加入，我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接纳她。因为她属于在社会中仍然占据压迫地位，甚至想恢复统治的旧皇室家族，而并未与其切割。而实际她也不可能放弃她家族的一切利益。道理很简单：旧社会关系中的‘获胜者’的一方倾向于维系自己的压迫地位；而‘失败者’的一方，尤其是即将坠落到失去其存在地位的一方，最有可能加入到我们打破旧的社会关系的队伍中来。”

　　“哈....”芈亚娜撇过头，看着陈家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长叹口气，“真麻烦。所以你才只是问问情况，不继续提供什么渠道之类的吗？就是盼着她家哪一天彻底被压垮，你们才好把她拉拢进来？”

　　“....也可以这么说。”辉夜星也转过身看向那边，无奈道，“我们当然不会加速这个过程。但何时该帮，何时该袖手而静待其毁灭，这个分寸是每一个组织成员的必修课。如果拿不清，就会出现像之前那个将组织救助的女性工人擅自裁掉的厂长一样的情况。那个人就是利用了自己由光明帝国承认的对工厂的继承权。”
　　“而且就算这么注意，也不可能组织内部不会出现新的压迫关系。”星说到这里，心中也是有一些苦水想要吐出来，“百合会的管理体系本来只是为了形成足够的组织能力，但也不可避免地会变成权力体系。即使内会的宗旨便有‘凡事不能为自己的利益而做讨论’，实际上也——”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脖子根处力道传来。芈亚娜用力掐着一把将她转过来，竟直接吻上，堵住了她的话头，使她只能吱出“呜——”的一声。

　　“说完了吗？”真正的芈亚娜两只手都用力掐着，语气近乎威胁。
　　辉夜星自不敢回答没说完，只得使劲点起头来。

　　“哼。”芈亚娜垂眸瞅着她肩膀上的鞋印子，仿佛发泄一样用力拍打起来，一边恶狠狠地说，“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把你舌头割下来吃掉。”

　　“......”星闭着眼任她打，心中倒是好受几分。对方从前倒是乐意与自己讨论这些话题，只是必然会站在一个彻底的旁观者的视角。此时的芈亚娜看起来虽然很不愿谈，但显然也是知道这边在说什么。也就是说对方现在这个异常状态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理性，只是在情绪和性格上回退到了刚到人类社会不久时的状态。

　　拍打停下后，她睁开眼。只见芈亚娜仍皱着眉头盯着这边看，方才的不满似乎还更甚了。她搭在星双肩的手又用力掐下，拇指刚好摁在肩关节内侧小窝里的一条韧带上，弄得辉夜星奇痛。然而星却只是面色如常地眨巴着眼等她发话，就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

　　芈亚娜气急，啃也似的一口吻上来，洁白的牙齿朝她嘴唇咬来。辉夜星却一个后撤，偏头避开。连对方的再次追击都灵巧地躲避。
　　她这么做没有别的原因，只因对方此时并不是正常的状态。即便对方正常情况之下也会主动亲吻，也并不代表她此时就能顺理成章地接受。
　　星自觉这么做实是应该。然而几次闪躲之后，她只觉得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骨骼连接处甚至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对方眼中魔力光已然亮起，再这样下去双肩恐怕都要被捏碎了。

　　辉夜星回想起上一次对方进入这个状态后的事，便知这是何意。那次芈亚娜就是因为她的反抗而捏碎了她的掌骨。对自己身体的损坏她倒觉得无所谓：毕竟肩膀真碎了自己可以屏蔽痛觉，恢复也只是睡一觉的事情。就算一晚恢复不了，对方也会照顾自己。她反而更在乎当对方恢复正常之后会不会再次感到内疚。

　　肩膀能承受的力道已接近极限。辉夜星绷紧嘴唇，身体颤抖着，眼睛也疼得微眯起来，却仍坦然与芈亚娜对视。最终，对方眼中闪烁的狠意如泄气的皮球一般消退，肩上传来的巨力也随之骤然停止。

　　“哎......”芈亚娜长叹一声，明亮的紫色双瞳中酝酿起复杂的情绪，幽幽问道，“所以，你还是更喜欢平时那个自我压抑的我吗？那个面对外界繁杂的威胁，因生存的压力而不得不产生本不需要的自我约束，不断压抑自己的我？而不是现在这个百无禁忌、随心所欲，放下从前遭遇的那一切背叛与磨难的我？”

　　“不、”

　　“那是现在这个？到底喜欢哪一个？”芈亚娜前后摇晃她的肩膀。

　　“都不是。”星轻轻摇头，给出否定。
　　凝视着对方的双眸，她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现在的你，并不是放下了那一切苦难，而只是无视了它们。只是退回到了刚刚面对这一切压力，还没有学会克制自己而随意按欲望行事的时候。而我真正想要看到的，是超越这一切令你压抑的事物之后真正随心所欲的你。”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真正的芈亚娜轻咬着下唇。

　　“区别在于，力量。”辉夜星说，“我们二人现在的力量，仍然不足以支持我们随意地无视外界的一切威胁。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虽然我也不愿意看到你一味地压抑自己，但你平日里的克制也是你数十年来在生活中所总结的生存经验，同样是你的思想乃至自我的一部分。而如果维持现在这样的状态，违背那生存经验的克制与约束，也难免会再次遭遇同样的困难。就像你说的那样，‘几十年也尚且全身而过’。然而不只此刻的存活是这几十年的结果，在这期间构建的生存策略也同样是。”
　　“此时只逃避般地无视那危难不会使事情变得更好，反而是一种倒退。只有在获取足够的力量，能够在一切威胁保持下保持自身而视其若无物的时候，才是真正超越了那一切。这也是芈亚娜一直以来的追求，不是吗？”
　　“未来是没能成为现在的过去。所以如果你想问，我喜欢的是哪一个。我会说，我喜欢的是未来的你。而正如我之前与你承诺的：我将为此而不断变强，获得力量供你随时取用。”

　　听罢她真挚而略显强硬的诉说，真正的芈亚娜表情在挣扎之中逐渐释然。
　　她“哈”地再次发出一道叹息。“你真是....我明白了。”抓在星肩膀上的双手自然垂下，语气中仍有几分不甘与落寂，似是与自己这短暂的任性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