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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牡丹台上牡丹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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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是以为自己又被鬼怪迷住了吧?
难怪他刚刚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手上肌肉还蓄势待发的,八成是怕自己又犯病,想及时拉住自己。
这‘白先生’是个好人,木易心中给他发了个“好人卡”。又觉得果然是相由心生,那一副矜贵正派的样子就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刚进来的时候确实是有些容易被影响,而且那种影响无声无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让人不得不防。不过现在适应了之后,倒是好了很多。
木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心下有些后悔之前不该骂他死人脸的,没想到这个白先生看起来冷冰冰的,人倒是也有一腔热血。
台上正唱着戏,秦陌的表情比刚刚好看了许多,可也算不上好看多少,依旧是是满脸严肃,木易瞧着隐隐还透着一些厌恶。
见身旁人一直盯着自己,秦陌似乎才想起来要像他解释唱词的内容,“穷苦偏僻小村里的人大多很迷信,觉得男生女相会给家里招来邪物,有损家里的风水,尤其是财气,”
“青白村就是这样的一个穷困的偏远山村,这个村由古代战乱的难民组成,没有什么积蓄,几百年了做什么事都做不好,村里的人饥一顿饱一顿,各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最主要的是这个村子里的男人九成都是长着一张阴柔面孔,这在村里是很不吉利的事。”
木易听明白其中的联系了,“所以村里的人就把这个当作他们村一直贫苦的原因。”
秦陌微微点头,眉头稍微舒缓了一些,“之后……村里的人想到一个办法,是一种类似于祭祀的活动,但是不需要牲畜瓜果之类的。”秦陌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用人来祭祀?祭祀的人应该就是那些男生女相的人吧。”木易见他说的艰难,忍不住自动帮他补上。
“不是,但又确实和人有关,被祭祀的人也不单单是那些男生女相的人,而是全村的人。他们在村门口建了个戏班子,戏子就由那些男生女相的人来扮演,而寻常的村民就扮演着看客这一角色,有个硬性要求就是,每次戏班被打开门,都必须要有看客去看戏。”
“每次戏班被打开门?”木易又想到了那天那个路人说的话了。
“是,她唱的不是开业,也不是开门,而是‘被打开门’。这样之后,整个村子果然就发展了起来,只是在那之后,各家各户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家里有男生女相的孩子,都要送到戏班子里去唱戏。而且必须唱旦角,无论是老妪,青衣还是正旦,花旦,反正必须得是女角色。”
“那这样的话,整个村子里的大多数人不都去戏班子里唱戏了?”
“是这么说的。村子里的人从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可以裹腹,再到可以随意挑选喜欢的菜肴,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事,不伤及人命,还能让村子发展起来。可一切顺风顺水也不过几百年。几百年后,镇子里有个叫王守林的孩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消失了,村里总共就这么多人家,大多都认识,排除被拐走的可能,实在找不到孩子的下落,没人知道怎么回事。直到有一次,戏班子的门被打开了,有人发现那个戏子和王守林十分神似。可苦于戏子脸上厚厚的妆,也没有人能确定那就是王守林。”
“目前就讲到这里。”
“嗯。”木易点点头表示理解,虽说他听不懂唱词,但台上唱的语调是婉转是高昂是喜悦是悲戚他还是能听懂的,现在台上的语调明显低沉了许多,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究竟是故事的低谷还是真正的高潮了。
戏剧院的灯光昏暗,只有台上晃如白昼,身旁的看客们全都坐得一丝不苟,台上人尽情展示着的每一分喜怒哀乐活灵活现都对应着台下人的冷漠无知僵硬死板,热闹又凄凉。
木易有些受不了这样,略微往左边靠了靠,秦陌感到身旁的人离自己更近了些,放眼望去除了二人,所有人之间都隔着计算好的距离。秦陌霎时停住挪远些的念想。
“难道这王守林也长的一副女相?所以才会被戏院抓进去?”
“还没办法确定就是他,只是人们发现长得像罢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肯定就是他了,你快说说他为什么被抓进去了?是不是他也是生了一副女相,但是他家里又不舍得把他送去唱戏?”
“怎么会舍不得,当时能被送去唱戏在那些人看来是天大的荣幸,奇怪也奇怪在这里,她刚刚的唱词又说那王守林长得十分阳刚,没有办法阴柔之气。”
是呀,那戏院为什么单单把他抓了进去呢?还是说那个戏子真的不是王守林?
突然戏台上的牡丹娘娘语调一转,由平平淡淡变成了凄苦嚎绝,如泣如诉,仿佛在承受着天大的痛苦。
“怎么了?怎么了?”木易连忙问道,他真是急死了,这鬼怪只会咿咿呀呀的,一句话恨不得拖成九曲十八弯。
“这里讲王守林进去戏院后受尽了苦难,其中还包括被……”秦陌想了想,终于想到一个比较委婉的词:“处以宫刑。”
这戏剧院是村里人弄出来的,按理说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现在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它这是想让这个村里的人都断子绝孙?
秦陌看着他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戏剧院的作案动机,但木易瞧着他那沉思的模样,下意识就觉得他绝对比自己知道的多,或许是猜到点什么,只是还不确定。
木易想看看外面天黑了没有,毕竟这里时间流逝得太快,看着点他心里才有谱,可他一扭头就看了一排排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群人正襟危坐着僵硬个诡异的笑脸对着自己,最近的将将贴上自己的脸。
木易猛地扭回头,他竟没注意到身后的那些人理他们这么近,他心中陡然咯噔一下,因为他看见,戏剧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上了。
戏剧院的门是老旧的铁门,生满了铁锈,就好像是废弃工厂里的破烂桶壁,更别提上面还挂着铁链,要是有人关门肯定会带动极大的声音。可他们却一点都没听见。
整个戏剧院仿佛都与世隔绝在一片虚无之中。就这样无声无息间,他们就处在了这样的境地,木易凭直觉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孤立无援。
说通俗点,就好像是被人关在了一个不透气的铁盒子里,既热又闷。
他想告诉秦陌门被关上了,于是伸手拍了拍他,没动静,扭头这才发现秦陌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戏,不是刚刚那种带着思索的看,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着迷,浑浑噩噩,被精怪魅惑住了的盯着。
木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转回头颅,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过了好一会,他咽了咽口水对旁边人道:“秦陌,你还好吗?”
没人回应,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台上的表演也如默剧一般,乍然停了下来,就这样过了五六秒钟,台上人在一声高昂的哭喊中又动了起来。
木易也管不了她在高唱什么悲剧,他的注意力全被身旁的人吸引了过去,就像是仲夏的芒果香,此时的台上散发着炽热的灼气混杂着浓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果香,就连一直以来给他一种十分沉稳,任谁出错他都不会出错的秦陌也被吸引了过去。
其实此刻的戏院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白雪公主中毒皇后煮的汤药的感觉,但木易不想这么去形容,这可是连秦陌都勾引住了的香气。
好在没有过多久,其实也就一两分钟,秦陌突然从迷乱中转醒,“你怎么知道我真实的名字?”
他的眼中很明显直白地透出一股冷意,将木易冻得一激灵。
“学生宿舍的姓名簿上记得有,你是我们周二的值班老师。”
不知道这个解释合不合乎情理,但秦陌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他略微低头半阖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易捏了捏耳垂,将满心的烦躁扔出去,坐直了身子,仔细回想着刚刚看到的一切,不希望漏掉一丁点的细节。
就在他以为两人不成文的合作关系已经到此为止了的时候,耳畔又想起了那道低沉又干净的男声。
“王守林在这里与其说是学习唱戏,不若说是被戏剧院单方面的改造,他不记得对他下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记得一切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所有事情都好像原本就该这样,就像是温水煮青蛙。”
“村里,那时应该说是镇子了,有了这个先例,镇子上越来越多的人都莫名失踪,等被人发现之后就已经是在戏剧院里唱戏了,而且他抓的这些人里不拘于是男是女,只要是他想,那人总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不见。整个镇子人心惶惶,若说之前镇民是他的主人,现在却仿佛他才是整个小镇的霸主,至少不管人在何处,只要他想,就没有抓不来的。”
“而且,每当他找到一个新的人,之前那个就会再次消失,毫无踪迹,也没有人再看见过那些人的踪迹。而那些彻底消失的人大多只有二十多岁。”
秦陌说完看向木易,见他果然能另辟蹊径,提出一个与众不同的问题,下意识点了下头。
“这么说,那这个镇子上的人不应该早就被杀完了?”木易道。
“所以我猜想,现在这个小城里的人都是这个戏剧院诡造出来的产物。”
“那这些戏子?”
秦陌摇摇头,“在经受那样的折磨之后,他们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谁也没法说明白。”
“也是”,木易又道,“一到这里我就有种被关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箱子里的感觉,很热很闷,不透气。”
不说还好,一直接说明这种感觉,木易就有种所有感觉都放大的压迫感。
秦陌见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制止道:“以后不要轻易把自己的直觉告诉别人。”
木易也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以示同意。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言语不知道带着什么可怖力量,还是得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