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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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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十一月,周遭异常昏暗,轻微湿冷的风不停呼啸,豆大的雨水倾覆整座南城,华南路车道拥挤不堪,车头灯闪烁着勾勒雨点的形状。
伞柄扛久了肩膀有些发酸,男人一手举伞一手拨号码,腕间挂的塑料袋随动作轻微晃动,手机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野狗。”
“你到哪儿了?”男人问。
“路口,这边有车刮蹭了,堵着呢。”那边明显情绪躁动。
男人笑了声,腾手别扭地摸出烟点上,他声音低沉:“没事儿,路上慢点,挂了。”
空气太湿靡,烟抽没一半只剩一点火星子,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指腹撵灭烟头,随手掷入垃圾桶,单手插兜开始漫长等待。
车轮急驰过路旁积水,裤脚不慎沾湿,他往后退两步,皱眉挽裤脚时注意到一旁的红色身影。
男人直起身发现是个小矮个,红色校服,没带伞,正拼命护着怀里的书包。
初中部的,在等公交车,男人心下了然。
他伸腿往左迈一小步,将小矮个罩在一边伞下,慢悠悠等半天没等来一句道谢。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高冷?
他在心里自说自话,高冷的小矮个在这时冷不丁开口。
“谢谢。”
两个叠字说得很轻,不同于青春期变声的公鸭嗓音,显得稚气脱又醇厚好听。
男人不禁迅声垂眼,却只能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头顶。
好矮,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五。
他耐着性子等来专车,临上车前,他扭头问道:“你家住哪儿?”
小矮个身体内眼可见地抖了下,男人自责地掐掐手心。
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就家庭住址,不当他图谋不轨才怪。
“那个。”他斟酌一会儿,磕磕巴巴道:“我就是问问,如果顺路的话可以稍你一程。”
这个年纪的孩子警惕性都高,男人意料之中地收到婉拒。
后面的车催促性地响了几声。
“我朋友来接我了。”男人把伞柄往小矮个书包一侧口袋插去:“伞留给你吧。”
“诶,野狗。”驾驶座上的人启动车子,笑道:“那小孩谁啊?看样子是咱们学校初中部的校服,你弟吗?上初几啊?小模样挺招人疼。”
男人擦擦额角的雨滴,对连环发问不予回答,他扭头看向窗外,小矮个正在手忙脚乱地扶伞,书包划落膝盖,又马上被他拉扯回去。
一闪而过的面容映入眼帘,男人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
“发什么呆啊,问你话呢。”
男人收回视线,伸直脖子目视前方,笑道:“不认识。”
实验附中高二男寝内。
袜子被套随处可见,垃圾桶倒在地上,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味。郭国身披床单,脚踩书桌,对着底下“观众”吆喝道:“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俗话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在这阴晴圆缺的夜晚,我们……”
一个闹钟扔来,郭国险险避开,而后从桌上一跃而下,继续滔滔不绝:“我们迎来一周一次的清扫大会……卧槽,你别扔我板子。”
“你不是挺会说?有本事继续。”苏伯意溅笑一下,抛硬币一样把玩手里的竹板。
郭国急了,跟着竹板上下移动眼珠,咽一口水:“兄弟,好兄弟,有话好好说,板子是无辜的。”
闻言,苏伯意恶趣味上来,接住板子朝床板上扔,而后一溜烟躲进床底下。郭国悲从中来,悼念完惨遭毒手的板子兄弟,转而把满地袜子踹进床底。
苏伯意的惨叫声随即响起,“卧槽,蝈蝈儿你这是人干的事儿?”
他刚从床底下爬出来,郭国早已蓄势待发,张开双臂朝他扑去。
“看招!”
一阵鸡飞蛋打。
几分钟后,郭国靠在门板上,累的直喘气,他咽了一口水,正要准备休战。就在这时,背后的门板猝不及防地撞上来,郭国被撞得一趔趄。
外面的人好像奇怪门打不开,几秒后再次推来。
郭国机敏跳开,扭头对上一个人。
宿舍内灯火通明,外面走廊却极其昏暗,来人站在明暗交界处,肩宽腰窄,气质卓然。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的很低,却足够看见他线条凌厉的下颌,以及裸露在外的白皙的脖颈。
苏伯意也看清了来人,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地把手里踹的扫把背到身后,掩盖地笑:“回,回来了。”
距离门口最近的郭国眼尖,主动接过来人手里的塑料袋,帮忙缓和气氛,“是啊,回来这么早。”
男人不理会两个人,沉默着扫视完整个宿舍,表情有点难以置信,他伸出脚尖,小心踹开袜子,踏进他住了小半年的地方。
“杨慕。”
一个身影迅速闪进来,脚底却不慎踩上瓜果皮,杨慕滑了一个直线稳住身形,嘴里爆出粗口,又被男人一个眼神吓得把后半句咽下去。
“到!”
“……”男人扶额,指指宿舍,疲惫道:“跟他俩收拾一下。”
“是。”
“……”
宿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个人打扫显得有些吃力,男人椅着床头,悠闲地脱去外套,白皙的双臂肌肉匀称,恰到好处又增添莫名美感,唯一不足的是左手手腕上的一处刀口,上过药后看上去更加醒目,像雪色圣地里一抹污点。
他龇牙咧嘴的换好药,扔包装时郭国注意到他的衣服,“狗哥,你身上怎么湿了?我给你的伞你没撑?”
闻言,男人冷不丁回想起雨幕里那个小身影,他垂下眼牟道:“抱歉,你的伞我给一个小孩儿了,以后你用我的吧。”
郭国无所谓:“噢,没事儿。”
一切收拾妥当,四个人各自做着作业。
雨声哗哗,使本就烦闷的心情火上浇油,杨慕越写越烦,压抑着想撕掉试卷的冲动,闷闷的说了句:“不公平。”
话音刚落,其余三个人接连停下笔,氛围变得低沉怅惘。
苏伯意一推桌沿,靠上椅背,扭头问:“你明天搬?”
“嗯。”男人应一声,隔半晌他忽然笑了:“你们怎么回事?搞得比我还低迷。”
看着他笑完,苏伯意担忧道:“你在外头真有房子?不行的话住我家好了,我爸妈出差不回来,我姐她们也都不在家。”
郭国和杨慕点头附和。
“是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可以吗?”
“其实我家也……”
“你们有完没完,”男人打断他们:“我是花瓶呢还是古董啊,只是换个地方睡,又不是不来学校。”
提到这个,苏伯意恨不得咬牙切齿,“要我说那件事你就不应该插手,还有这破学校,凭什么给唐志远的处分才八百字检讨,你却禁止留校住宿。”
“能有什么办法?”男人斜睨过去,叹了口气:“进医院的人又不是我,他恶人先告状也情有可原。”
“可是……”
男人皱眉,打算岔开这个生硬的话题,“你们如果实在不放心,明天放学跟我过去看看?刚好,我东西还挺多,顺便帮个忙好了。”
也许是不想继续这个氛围,郭国拍案而起,义正言辞道:“那必须的呀,狗哥你放心,咱们兄弟永远是你的后盾,陪你勇斗恶势力到最后一刻。”
苏伯意首先看不下去,“操,好傻逼。”他话刚说完,人已经被郭国飞扑在地。
“哎呦,蝈哥我错了。”
两个人从小玩到大,是一对名副其实的冤家,高二新学期就因为谁先抄作业掐起来而闻名全校。
男人见怪不怪,只在一边低头笑,打得凶了就上去拉架。
同样很闲的杨慕凑过来,难能得正儿八经说话。
“野狗,一切有我们,别怕。”
“……”
“嘤,你好歹应一声。”
“……好呢。”
不同于昨夜的倾盆大雨,今天的气温明显升高,清晨的阳光直射进教室。
天花板上,风扇转动得“吱呀”作响,少年连打三下喷嚏,眼睫毛随着动作轻颤,白嫩的双颊染上淡粉,他咽咽口水,有些肉的小手飞快在纸上写下名字,未干的笔墨任晨光照射,“程绻”两个字显得熠熠生辉。
同桌林沅沅看过来:“程绻,你是不是感冒了?昨天你把伞给了我,你不会跑去淋雨了吧?”小姑娘说到这略显夸张的瞪大眼睛。
程绻摇摇头,扯着干涩的喉咙说:“没事儿,就淋了一会儿,路上遇到一个好心人,没怎么淋到。”
“真的没事吗?”小姑娘明显不放心,“你的脸很红诶,好像发烧了,我陪你到办公室找老师吧。”
程绻在草稿纸上推推算算,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瞥她一眼道:“周子陵他们放学不是约好要去KTV?你想好要穿什么了吗?”
这句话一出,林沅沅秒变娇羞少女,连坐姿都端装不少,“我还没想好……程绻,他跟你关系好,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
说曹操曹操到,程绻刚一张口,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凭空蹦出来,“你们在聊啥?他喜欢啥颜色?谁呀?”
林沅沅脸颊绯红,双眼闪躲道:“没什么……哎呀,你凑那么近干嘛。”
她从座位站起,追着周子陵的方向,嘴里大喊着:“你好烦啊,不要整天啥啥啥的听到没,真的很傻。”
她说话一下没拐住,“傻”说成了“啥”。
周子陵边逃窜边大声嘲笑,笑完又溜回教室窗边,问程绻:“程绻,你去不去啊,晚上的聚会。”
桌角的笔掉落在地,程绻弯腰去捡,并不想搭腔。
他对周子陵没什么好印象,上个月喜欢隔壁班女生,使劲追了几天无果,不知道怎么把那个女生弄哭了,还请来家长到学校。
但没办法,尽管他表现出极不耐烦,对方却好像看不见一样,依旧不依不饶,老来招惹他。
周子陵晃晃程绻肩膀:“程绻,我跟你说话呢。”
心里生气无名火,程绻猛的站起来,没好气的看了周子陵几秒。
面前的少年要高他很多,首先从气势上输掉大半,动起手来肯定吃亏,程绻忍着冲动,平和的拒绝他。
“为啥啊?”周子陵理直气壮的说:“沅沅他们都去,你不去,这不是不合理群吗?”
程绻神情古怪,转身坐回座位,直当道:“我要回家过生日。”
“谁过生日?你吗?”
“嗯。”
周子陵想了想,忽然说:“生日快乐。”
程绻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好脾气的跟他道谢。
铃声打响。
早已收拾完毕的同学匆匆赶往食堂,没一会儿教室就只剩下四个人。
杨慕溜到前排问:“野狗,等会儿搬进去该挺晚的了,你晚上这顿怎么解决?”
男人没顾虑,一刻不停的装着书,语气淡淡的:“房子里面有厨房,总不至于煎蛋都不会。”
煎蛋都不会的杨慕脸上有点挂不住,索性说:“干脆咱们晚上出去搓一顿好了,六点一过封校,先把东西搬过去?”
男人没搭话,转头用眼神询问其余两个人,得到肯定后,四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已经是傍晚时间,走廊上的人寥寥无几,女生站在教室窗外,昳丽的面容紧皱,看见他们,忙上前一步。
男人接触到她的视线。
“同学,听说你被处分了,我,我真的很抱歉也很感谢你。”钱雨眼底弥漫上一层水雾,呜咽一声,她伸手接过男人递来的纸巾,“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你去找主任说实情吧,我,我可以作证。”
男人眼里藏着令人看不懂的情愫。